第26章 共待日出

  姜念晚遲疑了下，還是點點頭：「在謀劃那些復仇的計劃時，我曾以為自己不是個怕死的人。可當你們真的將我帶進皇城司的大獄後，我其實是很怕的……」說著，她的眼淚似決堤一般，毫無顧忌地湧出。

  這是頭一次，她在外人面前示弱。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陸綏卿的長指從她腮邊划過，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揉，像是在安撫一隻小貓，亦或一隻受傷的小狐狸：「別怕，有我陪你一起，你忘了他們都叫我什麼了？」

  「那地方我熟，沒人敢欺負你。就像在皇城司，除了我也沒人會欺負你一樣。」

  姜念晚破涕為笑，想想自從進了皇城司大獄後好像確實沒誰難為過她，最後帶著一絲微惱看陸綏卿：「真是不知死活，你這假李逵馬上就要見真李逵了！」

  

  說罷，又一臉不服氣地補了句：「況且皇城司里沒人欺負我，也是因著我能救你的命！說到底不是我借你的光，而是憑自己的真本事！」

  都這種時候了，陸綏卿自然不會真跟小娘子計較這些，好脾氣地連連點頭：「是是是，姜娘子是憑自己的真本事在皇城司立的足！」

  這下姜念晚滿意地笑了，目光在陸綏卿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越過他去看那業已銜上山脊的紅日。

  「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也不知我們還能撐到幾時，還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日出？在庭州時就常聽人說起不周山的日出極美，可惜我來上京還不曾見過。」

  陸綏卿深看她一眼，也循著她目光轉頭看去。深沉的黑眸被那霞光染出一小片紅，賭誓一般鄭重：「我一定會帶你看到不周山最美的日出！」

  說罷，便伸出手去拉姜念晚。姜念晚被他牽住左手，卻只是苦笑著拒絕：「別費力了，我們沒有力氣爬上不周山的。」

  可陸綏卿並未因她的這句話而放棄打算，拉著她站起，就要朝著那個方向走。姜念晚卻驀地一驚，指端用了用力，陸綏卿回頭看她，她目光卻下滑到他一雙修長的腿上。

  不可置信地問：「陸綏卿你……你能站起來了？」

  陸綏卿也是此時才察覺自己的四肢不麻了，抖了抖手腳，神情激奮道：「是啊，我能動了！我的手腳已恢復自如了！」

  姜念晚仍是匪夷所思，掙開他的手去搭他的手腕，而後一臉喜色：「陸綏卿，你的脈不那麼亂了！」

  聞言陸綏卿也一臉欣悅，若說最後他還有什麼願望，便是想帶她去看一次不周山的日出：「看來那九曲草果真有奇效。」

  是不是九曲草的奇效，姜念晚也說不上來，在她看來中毒和生病是一樣的道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中毒可能只在眨眼間，可若想解毒，便要用漫長的時間來將養。九曲草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當真能這麼快顯效？

  可是不是九曲草，姜念晚又想不出還能是有旁的什麼原因，是以最終只能將功勞記在它的身上，點點頭表示認可陸綏卿的話。

  這回她便沒什麼好擔憂的了，主動伸出手握上陸綏卿的大掌，「那好，你帶我去看一回不周山的日出！」

  陸綏卿整張臉因她這句話而變得明媚起來，與姜念晚初見他時的模樣，可謂判若兩人。

  二人上了馬，朝著不周山的方向疾馳。

  這一次姜念晚坐在陸綏卿的身前，不再如晌午來時那樣拘謹，她放鬆地待在那個被他胸膛和兩臂圈出的小小空間裡，心下一片平靜。

  人生而不喜孤獨，即便是赴死，有人陪著也總好過踽踽獨行。

  太陽一點一點落下了山，月亮悄悄掛上高空，山間的夜風攜著濕意沁涼如水，陸綏卿便將自己的斗篷披給姜念晚。

  姜念晚本想拒絕，可想了想他們都是見了明日太陽便要消亡的人了，又怕什麼著涼生病呢？

  何況她這一輩子，除了養父養母，還沒受過什麼人真心實意的恩惠。這一件斗篷，便算塵世留給她的一點溫暖吧。

  她欣然披上，而後繼續和陸綏卿往山的高處爬。

  這一路，她腦中閃過了很多人，有熟的，不熟的，對她好的，不好的……最後停留在她腦中的是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崔瓊。

  擔心陸綏卿壓根記不得這種人的名姓，她便問：「那個被你選中做我替罪羔羊的人，如何了？」

  「你給她的那個藥粉幫她掩蓋了真容，放心吧，她沒有受任何的折磨。」

  聽到這話，姜念晚仍是有些愧疚：「我答應她幫她殺了曹棟，替她的阿妹報仇的，可是我還沒有做到。」

  距她給曹棟的長隨下毒已過去數日了，可惜還是沒有消息傳回，她不禁有些懷疑起來，是不是自己太過自信，自以為周密的計策實則漏洞太多，以致事態並不在完全可控範圍。

  陸綏卿倏忽停了腳步，轉身看向她：「對她的承諾，你很在意？」

  「既是承諾，自然會在意。」姜念晚理所當然道。

  這一刻的陸綏卿竟有些羨慕那個女囚，想想自己與姜念晚也有過一場「交易」，可他到底沒能做到。

  他轉身看了看依舊望不到頂的山峰，鬆開一直拉著姜念晚的那隻手，雙手試著蓄力。姜念晚卻忽然拉開他的一條胳膊打斷：「陸綏卿你做什麼？你想用內力還是輕功？你知不知道此時用這些，只會加重你體內的毒！」

  想到她先前說過的那句「若你走得太早，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山谷里會害怕」，陸綏卿喉頭滾動兩下，點點頭，聽了她的話。

  是以兩人繼續憑著腳力，往高處爬去。

  待終於爬到不周山的山頂了，兩人都深深吐納了一番，仿佛採擷著天地間的靈氣，整個人由內到外的舒爽。

  停頓休整了片刻，陸綏卿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便道：「跟我來。」

  據他估算，再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能看到日出了，是以他選定了一個最佳的位置，拉著姜念晚坐下。

  「還有一會時間，不如你先睡一會兒？」他側過頭看著她，月色籠罩下的小娘子，今晚似乎格外的好看。

  古人常說燈下觀美人，他卻覺月色下的美人，少了一分人間煙火氣，多了一分空靈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