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平安客棧

  天很黑，平安客棧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平淡無奇，人很少，客棧也不夠豪華。但是店老闆今天走了狗屎運。他一早開門的時候，有一個蒙面人丟給他一錠銀子說這間客棧只能接待晚上來的客人。

  他好奇地想問問「都是些什麼人」的時候，丟銀子給他的人飄然而去，留下他在原地一臉的懵逼。

  這就叫作天上掉餡餅麼？

  他把銀子拿到嘴裡使勁咬了一下，確認了銀子的確是真的。

  於是他把剛剛挪開的門板又裝上了。

  他跑到柴房把正在睡覺的小二叫起來。

  那個喚作二牛的小二生氣地揉著眼睛抱怨道「大清早的，哪裡來的生意嘛？這麼早叫人家起來幹啥子？剛剛還做夢有一個漂亮妹子要跟我表白呢。」

  店老闆一臉踹在他的屁股上「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

  二牛這下知道自己在老闆面前不應該有起床氣的。

  於是他很慫地說道「你是老闆」，邊說他邊把他的一身行頭套在身上，眯縫著尚未完全醒來的眼睛問道「你咋個恁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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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老闆愉快地說道「你猜」

  他邊說邊把那一錠銀子拋上拋下，好不得意。

  這下二牛看清楚了，在清晨的微光中，那是一錠白花花的、散發著誘人光澤的銀子。

  他的瞌睡瞬間沒有了。

  「哪裡來的？撿的嗎？哪裡撿的？咋個不喊我呢，能多撿一些撒。」

  「我呸，就你那狗屎命能有我的命好嗎？當然不是撿的。」說完他的臉突然嚴肅了起來，「我們白天不營業，晚上開門，掛上紅燈籠。馬無夜草不肥，只要有錢賺，管他呢。」

  他邊說邊要離開。

  「你有病嗎？晚上營業你現在把我踢起來？」二牛氣憤地重新把套上的衣服脫下，又倒頭睡在柴房裡。

  「我總得找個人與我分享這份喜悅啊。假如這樣的事多一些，我就可以早些給你找個老闆娘了。」店老闆一邊走一邊說。

  他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用顫抖的手打開一層又一層的抽屜，直到裡面出現一個小匣子，那裡藏著幾兩碎銀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一錠銀子用油皮紙包好，顫微微地把它放進那個小匣子裡，然後落了鎖，再一層層里做好掩護。

  做完這一切，他的額頭上沁出了點點滴滴的晶瑩的汗水來。

  他喃喃自語道「阿芳，你等著我，等我攢夠錢了，就去你家提親，讓你來當老闆娘。」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忽然又放聲大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踢著凳子，「我攢錢有什麼用啊？阿芳不是聽她娘親的話六兩的彩禮錢就把她娶走了嗎？我現在可是有一錠銀子了，可是有什麼用呢？她已經嫁人了。」

  他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發現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用少有的安靜的眼神看著他。

  「老闆你別哭了，我曉得你的心思。女人嘛，總歸會有的。」原來是二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錠銀子，他忽然覺得連他那麼倒霉的老闆都可能會一次性掙來一錠銀子，他二牛好運來了以後搞不好富不可言呢。想到這裡，他哪裡睡得著？

  他一定要去找找老闆，要讓老闆告訴他在哪裡賺得的這一錠銀子。

  可是他上得樓來，只聽得老闆的悲悽的哭聲，哭得他想調侃他一下的心思也化作那一場場悲愴的哭聲的回音了。

  「你懂個錘子？女人有的是，可是阿芳只有一個。」老闆暴怒地叫道，他收起了眼淚，他畢竟是個老闆，怎麼可能在自己的屬下面前哭得這麼悽慘呢？絕無可能。於是他發怒了。

  「是是是，阿芳只有一個，等我們有錢了，再把阿芳從她丈夫手裡買過來不就是了嘛。」他附和地說道。

  「你滾滾滾，你快滾，你去準備菜去收拾廚房去收拾客房，你別煩我，你滾。」他幾乎是跳著腳說完這些話，並且一氣呵成，不給二牛半點的反應時間。

  二牛走了，他並非怕他的老闆，他只是同情他，可憐他，因為有一次老闆喝醉了跟他講過那個大眼睛，小嘴巴的村里姑娘；那個一笑起來就露兩個酒窩的可愛姑娘；那個悄悄地親吻過老闆額頭的小姑娘。只是現在已然嫁作人婦了，跟他的老闆再無半毛錢關係了。

  從那以後，他知道他的老闆跟他一樣都是可憐人，於是他對老闆再無懼怕心理了。當然，該他幹的活他當仁不讓，可是他的嘴巴從來沒有讓過老闆半分。整個客棧就他們兩個大男人，生意僅僅夠餬口，相處久了，既是僱傭關係也是兄弟情分。此時老闆如此傷心，他當然不能針尖對鋒芒讓他雪上加霜了。於是他難得在挨了罵之後還能乖乖地幹活。

  等到月塵他們到的時候，茶水剛好是熱的，牛肉剛好鹵熟，豬蹄鮮嫩多汁；大廳里乾乾淨，客房裡檀香裊裊。

  十一個黑衣勁裝的人自覺地在房前門後各自守著自己的位置，洛川、尹枝、月塵三個人圍成一桌。

  洛川叫來二牛，讓他把飯菜分好，每人端一份。可是領頭的黑衣人拒絕了，他們只向店家要了乾糧。

  尹枝撇撇嘴，一臉無趣地說道「表哥，你的好心他們心領了，可是這些人只聽命於我的娘親。不能放心大膽的吃飯肯定是我娘親的吩咐的唄」。

  說完，她嚼了一塊牛肉，喜滋滋地說道「嗯，這牛肉味道不錯，比宮裡做得好吃多了。」

  說完這句話，她一愣，突然想起他們千方百計要掩藏身份的事，於是自作聰明地又說道「宮裡這個老廚師啊，什麼菜都會做，就是不會做牛肉。」

  洛川寵溺地看了她一眼，開始吃起來。

  月塵獨自倒了一大碗酒，切了一大塊牛肉。吃是一定要吃飽的，只有吃飽了才能有體力上路。

  尹枝剛剛走出皇宮，她很享受這樣自由自在地跟洛川表哥在一起的機會，可是有一盞電燈炮時時刻刻都是發揮著光和熱的作用。

  比如她剛剛跟表哥撕嬌要體息一晚上，明天白天再早。

  那一個像男人婆一樣的女扮男裝連胸都沒有的她暫時稱之為姑娘的月塵跳起來反對道「我師父說了，晝伏夜出」。

  萬惡的是洛川表哥竟然第一次不站在自己這一邊，他皺起好看的眉頭，柔柔地說道「枝兒，聽無岫師父的，我們就辛苦些，白天再體息吧。」

  「可是城門不會關閉嗎？哪有晚上還開著的道理？」她據理力爭，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她們進來的時候壓根都沒看見圍牆，更沒看見城，可是她知道皇城裡到了夜晚城門會關閉，到了早晨，雞鳴三更以後才會開啟。此時她多希望上天能憑空地多出一道門來，讓他們出不去。

  可是那個她最討厭的女孩子又說話了，她冷哼一場「大小姐，這只是個小鎮子，哪裡來的城？哪裡來的門？」

  她白了她一眼，拽著洛川的手胳膊撒起嬌來，洛川摸摸她柔軟的頭髮，哄著說道「乖，聽話，你在馬車裡睡，好嘛，好嘛。」

  他低低地哀求道。

  對面，月塵冷眼旁觀這一對少男少女。

  可是很多事情並不是搞定了自己人就可以的，突然誰都沒有注意，客棧里的燈被一陣莫名其妙的風吹熄了。

  這才是真正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