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兄弟-8

  小金總沒把他們家的情況說的多嚴重，至少，他在說的時候是很克制的，考慮到了家人的面子，但是肖釀和夏天卻借著他的話產生了無數的聯想。

  一個空空蕩蕩，所有燈都亮著，卻依然寂寞的寬大房間，一個日夜哭泣，脾氣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輕聲細講，不好的時候就動不動就砸東西罵人的女人，一個在女人情緒波動下完全沒辦法保持笑容的孩子……

  那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就這麼被硬生生的拆成了一間只能稱為房子的地方，全無溫情。

  肖釀捫心自問，這樣的生活，換是他也一樣會逃的，所以，他沒有鄙視他的道理。

  「這些事你是什麼時候想通的？」夏天突然問。

  

  「死了以後。」小金總的臉上浮出了一絲怪異的表情：「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活的時候那麼忙，忙到幾乎都沒有喘氣的機會，就像被人在後面拿著鞭子趕著一樣往前走，完全沒有停過，甚至都沒想過我生活的意義有什麼，該為什麼活著，反倒是死了以後才開始想這些事……是不是很可笑？」

  「有點。」夏天沒客氣。

  小金總無奈的笑了：「不過可惜，這輩子的回憶不能帶到下一世去，不然的話，我一定要換種方式活著。」

  「覺得自己有問題了？」夏天隨口問，小金總點頭：「是啊，在那之前，我雖然沒覺得我做的事情都對，可起碼我也沒覺得我自己有什麼錯，因為我一直都覺得，反正家庭也就這樣了，我也沒辦法更改什麼，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自己管好了，好好的工作就了，結果人死了，有時間想了，才覺得這不對，可什麼都晚了。」

  「你的工作，也是在逃避？」夏天問。

  「嗯。」小金總並不排斥這個解釋：「其實不光是我，我覺得我們公司的人都是。」

  「都是？」這下，換成夏天意外了：「怎麼可能？你招人的時候特意找些不正常家庭的人來招了？」

  「不是。」小金總搖頭：「我以前沒特別想過這問題，你們既然去查了，又知道大肖的事，那肯定對我們公司的事情就有所猜測對吧，這件事，其實我聽的也不少，外面說什麼我也都知道。」

  「不是你主觀的？」肖釀索性直接問了。

  「嗯，不是我主觀的。」小金總點頭：「對於第一個猝死的同事，我受的打擊特別大，畢竟是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死亡，事後他家人又來鬧了那麼長時間，鬧的那麼久，所以在那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很小心的在控制著公司員工的工作時間，但是說真的，這種事，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開始不僅我在意，所有人都很在意，但是到了後期，我忘了，大家也都忘了，好多人說搬家是在那地方死人了，這倒也沒錯，我每次從家裡換到那裡工作的時候，都能想起那個人，然後就會不寒而慄，後來索性還是搬了，心裡壓力太大了。」

  夏天再度無言以對：「你的意思是說，其實大部分還是忙死的唄，你們就真那麼忙麼？」

  「是，我不可能因為工作或者騙錢的事情去殺人吧，沒有那個必要，我爸留給我的錢，已經足夠我好好生活這輩子的了，不需要再去用什麼非常手段騙錢，單純就是我的工作……對，我承認，我們的工作是很忙。」小金總想了想：

  「有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就是個企業的文化，其實就是領導人的文化，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無形中對我的員工也是一種影響，會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他們努力工作，不過說起來，也的確是有錢的刺激因素在裡面，因為我們公司的薪資水準一直都是很高的，平時大家是忙，也有抱怨，但是收到錢以後就什麼都忘了。」

  「你是故意的？」肖釀皺眉：「故意用錢來刺激他們？」

  「我剛才不是說了麼，不是。」小金總很快搖了頭：「我就是用工作在逃避，因為這個，才會不自覺的把人攪到一種收不住的境地中，我這麼說你們可能不信，但是的確不是，說直的，以我們公司的營利水準，還不能支持我發出那麼高的獎金來，基本上，我是把自己賺來的錢，扣除成本之外都給他們了。」

  「那你開公司圖的啥？」夏天不解：「就是單純的為了找事干？」

  「某種程度上說，是的。」小金總想了一下，點頭：「我之前試過去找工作，但是我找的工作不足以讓我忙到什麼都不想，所以就自己幹了。」

  夏天啞然，這果然是有錢人的玩法，換做是她，她最多就是干點什麼看電影，泡酒吧的事情來放鬆一下，他倒好，出去開了個公司打發時間，還不管自己賺錢。

  「可你就沒想過你的這種生活態度會給你的員工帶來什麼？」肖釀不理解：「得，就算是你員工的死是極端的個案，和你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你考慮過你以後的生活麼？我是說如果你沒死的話，你的日子怎麼辦？尤其是結了婚以後，還是想重複你父母的生活麼？」

  「就這麼過下去唄。」小金總倒是真想過這個問題：「我不會結婚的，這個話我在公司的很多場合說過，我就會一直這麼經營公司，做到我做不動為止，反正有錢花有事做就行了，我並不要求太多，本來我也沒有時間去花銷，或者生活什麼的。」

  說到錢，肖釀又想起件事來：「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你爸都那種狀態了……那你知道你們公司的錢是誰給的麼？」

  小金總一聽這話，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肖釀看出來了：「怎麼？」

  「錢是總公司打過來的，但是……」小金總皺著眉：「但是資金流的走向其實很有問題。」

  「什麼意思？」

  「就是，表面上看，公司里的錢是我爸公司那面打過來，走的我公司的帳，但實際上，我的公司一直沒有收到錢，我也不知道這筆錢去哪了，不過……」

  小金總抬頭看著肖釀，很確定的說：「不過我知道這筆錢並沒有消失，而是進了一個固定的帳戶。」

  「哦？」肖釀意外：「你怎麼知道的？」

  其實他更想問，他知不知道那帳戶的情況，不過話沒說出口，對方已經答了：「銀行的帳戶本來就不能隨便查，那個帳戶更是高端帳戶，找人都碰不到。」

  夏天奇怪：「說重點行麼，這麼難查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做電腦公司的，手底下有很多技術員。」小金總的話點到為止，肖釀於是懂了：「黑的，真行，你怎麼想到的？」

  「資金流的異常其實一看帳面就知道了，並不是多難懂的事。」小金總說：「而且其中有一次還正是我們公司缺錢的時候，所以才被我發現了，當你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一件事情上去的時候，是很容易成為某個行業的翹楚的。」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種比較克制的方式夸自己：「我覺得我……還不錯。」

  「那你沒回去找？」肖釀問。

  「沒有。」小金總的臉上又露出了一個很怪異的表情：「我總覺得……」

  覺得什麼，他沒直接說。

  肖釀本想再等等的，夏天等不下去了：「你覺得什麼？快說啊。」

  小金總嘆了口氣：「我說了你們別笑我，我去過一次，但我覺得葉叔，不是我葉叔了……」

  肖釀愣了，本能的看了夏天一眼，後者也在回視著自己。

  要這樣的話，那就證明他們猜的沒錯，那個葉總早就不是正常人了，可要是這樣的話，真的葉總在哪？還是在那個駐站處？要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的膽子也在太大了點吧，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戒，就不怕被查？又或者，他們根本不怕被查的後果？

  「怎麼？」小金總看出了兩人的表情有異：「我說對了？」

  「我不確定。」肖釀實話實說，但沒說正題：「我又不知道他以前長什麼樣，怎麼可能判斷的出來人有沒有毛病。」

  這話，於肖釀和夏天而言，是句廢話，於小金總而言，相當正確，所以小金總也挑不出什麼理來，只能點頭。

  肖釀不想和他太過糾結：「你要不要現在就去和大肖聊聊？你覺得……能說服他麼？我們倒是相信他的死是像醫生所說的那樣，心源性猝死，但是看上去他那個人很難說服，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害的。」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說服的。」小金總很確定的說：「他那個人就是太軸了，其實有些事，早該想通了，只是不想承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