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種信念

  「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蘇婷婷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來。

  「什麼問題？」趙明問。

  「你注意到鍾林完全沒有提起他的兒子這一點嗎？」蘇婷婷擰眉，「我記得十三年前他和阮心語失去的小孩是叫作鍾文瑞，鍾文瑞是被當年的唐科一伙人帶走的。既然鍾林都有辦法從唐科等人口中審問出那些埋屍地，那應該也是可以問出鍾文瑞被拐走之後的情況才對。」

  鍾文瑞？趙明挑了挑眉頭，他因為腦袋裡裝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就確實算是忽略了這個問題，「所以你的意思是？」

  「一個小孩被拐走，說句不好聽的，無非就兩種可能。」蘇婷婷語氣有些沉重，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就還是頗為平靜，「一是被轉賣走了，目前不知道存在於什麼地方，二則是…….」

  「死了，」趙明補上了蘇婷婷的話，而且他其實還從蘇婷婷的語氣里聽出了蘇婷婷更傾向於的答案，「你認為鍾文瑞死了？」

  蘇婷婷看了一眼趙明，隨即點了點頭，「是的，我認為鍾文瑞應該是不在世了。因為不管怎麼說，鍾林是一個父親，如果他從唐科等人口中審問出鍾文瑞的下落，即便只是存在一丁點可能，鍾林也一定會不惜一切去找到他的兒子。」

  「但是你看看這一連串事情的發生，鍾林應該是沒有去尋找。」蘇婷婷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認為從特定角度來看，鍾林的所作所為可以理解為高尚，但我還是不認為一個人會高尚到那種程度，在我看來，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只有可能是因為他知道鍾文瑞早就已經不在，並且…….」

  

  「並且什麼？」

  「並且鍾文瑞應該還不存在於鍾林所知道的任何一處埋屍地里，不然他至少也該在自己被判有罪入獄前親手讓自己的兒子入土為安才對。」

  「你這是什麼意思？」趙明問，儘管實際上他聽懂了蘇婷婷的意思。或許，這麼一句幾乎是本能跑出來的話，其實是他在逃避而已。

  知道自己孩子當初被綁走之後，說不定很快就過世了。但鍾林卻沒有沿著這條線去努力尋找孩子的屍體…….

  那只能說明，唐科他們說出了屍體的處理方式，那樣的處理方式直接導致根本不可能有絲毫機會尋找的到。

  比如說，沉入了大江大河之中……..

  如今的現實已經可謂殘酷到了極點，可如果蘇婷婷的這番推測是正確的，那算什麼？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又算什麼？我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類又算什麼？

  趙明不願意再開口說出哪怕一個字，光是關於鍾文瑞的這種可能，就已經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無法呼吸。

  時間匆匆流逝，於這緊繃沉悶壓抑的氣氛中，第十六天就這樣消失不見。

  黎明之際，朝陽初升，得到了消息的民眾，媒體，以及新聞報導里，無數無數即使全額購買了臨時漲價快要漲了好幾倍的機票，也不惜代價一定要趕過來的外地人…….

  這天早上，這座城市的機場，火車站，汽車站，

  盡數人山人海。且這人山人海就都默契無比的只有一個目的地：法院！

  早上六點，郭勇手中的電話便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瘋狂按下，整座城市所有警務人員，無論是刑警，公安，還是民警，交警。除了留下幾個人以防會有不法分子趁機犯罪外，其餘人員便盡數趕到了法院，將法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然而即便如此，人手還是顯得遠遠不足。

  有領導提議郭勇請求部隊增援，這一次這些提出意見的領導就有了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們說的是，「這一次部隊過來增援只是純粹維持秩序，

  畢竟人心難測，那些民眾裡面…….誰又敢肯定的說不存在個別心懷叵測之人，萬一到時候這些人趁機發難，發生流血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人群大規模聚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可怕，如果在這種可怕之中，忽然發生了流血事件，那麼後果就的確會如這些領導所說的一樣，絕對不堪設想。

  權衡利弊，反覆衡量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後，郭勇到底還是做出了決定，他選擇請求部隊支援。

  郭勇做出這樣的決定，理由其實並不複雜。他知道這個國家，善良的人的確占了絕大多數，但有少部分人，就確實得被歸屬於惡人一類。

  今日的法院，從早上七點開始，所有本應審判的案件全部被往後推遲，只等待下午兩點的那一場，也是今天唯一一場審判。

  同時，為了保證秩序，法院大門口的廣場便早已做好了安排，類似景區那種環形柵欄被大規模使用。

  並且，按照鍾林的要求，失去了孩子父母可以優先使用單獨通道進入法院旁聽。同樣是鍾林的要求，法院還特地在廣場地上豎起了一塊巨型屏幕。

  因為很顯然，法院面積有限，前來旁聽的民眾，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沒辦法進入的。樹立一塊大屏幕，也算是起到了安撫民心的作用。

  這一天，雖然大家心裡都清楚，所謂的審判只不過是名義上的說辭而已，這一天下午將要發生的事情，本質上來說其實就是一場屬於鍾林個人的演講而已。

  鍾林說出他想要說出的話，然後他認罪，接著法官宣判。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這一切看上去像是警方，司法制度，乃至國家對鍾林的妥協…….或許實質上也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就像郭勇幾乎怒髮衝冠在電話里沖電話那邊鬼知道究竟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領導吼出的一樣。

  「我們不會向恐怖分子妥協，這是底線！但你們不能夠把鍾林當作恐怖分子！」

  「你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你為什麼！」

  「因為現在這種時候，你們如果堅持要把鍾林當作恐怖分子對待，那你們就準備冒天下之大不韙，同全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民做鬥爭吧！」

  「我問你們，你們有那個膽量嗎？你們真的想要一種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統治嗎？」

  趙明看不出通話有沒有結束，他只瞧見郭勇狠狠摔了手機，將手機摔了個粉碎。

  說實話，趙明真心沒有想到自己會聽見『恐怖分子』這個詞。為什麼會有這種詞出現呢？

  鍾林這個人真的可以被當成恐怖分子嗎？他在其它正常方法都用完了之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走上這條路，選擇犧牲自己來換取國家的一些改變，難道這樣一個人就

  被歸屬於恐怖分子之列了嗎？

  無法控制的，趙明又想到了那個他只在照片裡見過的小孩鍾文瑞。

  鍾林真的至今都不知道鍾文瑞的屍體身處何地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精神，一種信念，讓他在短短十六天後，走到了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