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沒錯

  昭明帝聞得柳拂緹所言，眸光中又多了幾分讚許。

  棋局過半，昭明帝才得空開口：「貴妃娘娘說，你想去內獄見李洵？」

  「是。」

  「怎麼，為著先前李洵去內獄刑訊你的事，你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昭明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笑，一點也不嚴肅，倒是不難聽出是玩笑之意。

  柳拂緹也壯著膽子配合：「陛下可洞察人心，看來這棋民婦是輸定了。」

  「哼，你倒是有膽子與朕說這些。」昭明帝驀地笑了，落子的速度放緩許多，「你覺得朕為何沒賜死李洵？」

  「這……」

  

  「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當是棋桌上的閒話，朕不算你涉政，也不治你罪過。你若說得朕不滿意，只多陪朕下兩盤棋就是。」

  有了這道「赦令」，柳拂緹才算安心，思索著開口：「嗯……民婦以為陛下沒有處置廢太子，並非只是想問出幕後主使，更多的是……陛下不想他死。」

  「為何這麼說？」

  「坊間皆知，廢太子自幼跟在陛下身邊，學習各種事物，他的書法，騎射，文章，治國之道，皆由陛下親自教導，可以說陛下對廢太子傾盡了心血，將他培養成未來的國君。廢太子長大後，也並未叫陛下失望，無論是他的為人處事，學識理論，皆有陛下您的風範，如此，您看見他，也時常覺得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柳拂緹頓了頓，見昭明帝的臉上並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才敢繼續說：「如今廢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向偏路，甚至到現在鑄成大錯，看著他這樣，其實最痛苦的人，應該是陛下您吧……您是君王，也是丈夫，更是父親，您期望最高的兒子，變成現在這樣，您盛怒失望的同時，心裡更多的，卻是自責。」

  「若陛下真不顧念父子之情，上次私鹽一事，陛下已然廢去了他的王位，也根本不會讓他有任何反叛的餘地。您不過是想給他個機會，雖不能將一生勵精圖治的百年基業交給他，做個閒散王爺，卻可一世安穩，這何嘗不是陛下您的用心良苦？」

  柳拂緹說著，自己的鼻腔卻越發酸澀，看著面前這個垂暮的老人，只坐在這，都能感受到他的疲憊和身不由己，既理解，又心疼。

  昭明帝默然良久，才紅著眼眶，迷茫顫聲：「你說，朕錯了嗎？」

  柳拂緹啞然，自古以來，天子有過尚可諫言，可又有誰敢真正論君王之錯？

  「罷了，罷了……」昭明帝暗暗闔目，沒有逼迫柳拂緹回答這樣大不敬的問題。

  不想柳拂緹卻誠然開口：「若陛下有錯，那便是錯在您乃一位明君，一位拋卻私心，為江山社稷，為基業後代貢獻了一生的帝王。」

  昭明帝聽著柳拂緹所言，沉聲半晌，才含著淚，釋然一笑：「或許吧，朕這一生，無愧於列祖列宗，無愧於天下百姓。朕自詡是一位合格的君王，卻，不是一位好父親……」

  柳拂緹看著他蒼老的眉宇下，那堅韌不肯落下的淚，心中五味陳雜。

  良久，昭明帝才穩住了暗暗發顫的手，將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盒：「你這盤棋，看似雜亂無章，一眼瞧上去，也的確是棋藝不佳之舉，可細細來看，卻是錯中有對，每每窮途末路，卻又能巧妙的峰迴路轉，就連剛剛那走錯的一步，你也能盤桓至今，這盤棋，是你贏了。」

  「陛下剛剛還說，下棋要專注，您的思緒亂了，便隨口尋個了讓民婦高興的藉口，不願下了。」柳拂緹不肯放下手裡的棋子，有意說道。

  昭明帝微微怔愣，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局勢，忽而舒展了眉頭，速速拾起一子，落在那不起眼的位置上，一盤死棋，就這樣活了。

  「哈哈，贏了，朕贏了！」昭明帝發自內心地歡喜。

  「陛下可說了，您是天子，一言九鼎，不能笑話民婦。」柳拂緹邊往棋盒裡斂棋，邊認真提醒。

  「朕不是笑你，朕是高興。」

  昭明帝舒了口氣，同她一起收棋：「許久沒有贏得這般開心了，和兒子們下棋，要麼是他們故意輸棋，要麼是棋藝懸殊，要麼是早就摸清的路數，無趣，著實無趣！」

  「能讓陛下笑一笑，民婦輸得也很開心。」柳拂緹行禮道。

  昭明帝滿意地點點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稱：「你去內獄吧，就當是代朕看看他，朕想說的，你都知道，還有……」

  「此事不能外露，你自己想法子進去，如有需要，可叫蔣公公幫你，但朕不能給你任何手令，這是保護他，也是保護你。」

  「民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