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代人的故事

  「我叫胡平安，之前是鴻縣小學的老師，他是我兒子，胡羅雲。」

  那個頭頂地中海，肚子上還有個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坐在我的對面，神色平靜地看著我，甚至有一些微笑，對我介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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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口中的胡羅雲，王福財口中的小胡也對我點了點頭。

  直到這時候，我才從他們二者口中將整個事情用另一個視角又重新聽了一遍。

  這是個整整花費了三代人心血的故事。

  幾十年前，還在上小學的王福財害死了宋恆父女。

  而當時，宋恆父女舉目無親，沒有親屬，學校為了寧事寧人，沒有多加調查，只是草草應付了新聞的採訪和警方的調查。

  當時，本來就少有學生來讀書。

  為了學校的名譽，大部分與宋恆算是同事的老師也選擇了緘默，不過一個周，便當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只有一個人，當年和宋恆在同一所師範學院畢業，與他之後又同樣回到家鄉縣城教書的胡清運，放不下這事兒。

  胡清運，是胡平安的父親。

  而胡平安，是宋恆的女兒宋媛幼時唯一的朋友。

  「那時候，宋恆叔叔對我很好，甚至算得上是我的啟蒙老師，他是個很細心的人，照顧媛媛的時候總是事無巨細都自己辦，什麼時候吃藥，什麼時候打針，他甚至比那些醫生護士還熟。」

  「叔叔」這兩個字從一個油膩的啤酒肚中年的口中說出來實在是有些違和。

  可是胡平安的表情非常真摯，眯著眼睛，似乎是遙遠地在回憶以前的事情。

  「我現在都記得，媛媛死的那天，宋叔叔在醫院抱著她，他那麼清高的一個人，滿臉懊悔地哭，哭得泣不成聲，跪在地上，半點做長輩的樣子都沒有。」

  「我現在都記得。」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絕對不可能做出把錢弄丟這件事，我的父親一直堅信，這件事情肯定有蹊蹺。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所以，胡平安的父親，胡清運告訴他，自己要去查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查，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裡，胡清運並不是沒有收穫。

  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他查出來，當年捐款結束那天，除了宋恆，還有人在學校呆著。

  他還查出來，是那次的捐款之後在學校附近周圍的許多店子裡，有個小孩兒經常跑去大手大腳花錢。

  他當時就已經知道那個人是王福財了。

  可是，當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收集起來，想要學校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報警重新調查的時候，王家的基金會忽然在鴻縣成立了。

  之後，一切都變了

  學校里，踩著他爬上去的那些領導忽然翻臉不認人，否認了答應他要為宋恆翻案的事情，像踢皮球一樣，把他繞得團團轉。

  於是，胡清遠在他不過四十多歲的年齡，就死了。

  「他是氣死的，又累又氣，他是被這不公的世道活活氣死的。」

  胡平安說到這兒，臉上神色多了一抹失落。

  毛大胖伸出手，拍了拍這個老男人的肩膀。

  我也從旁邊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在為胡平安順了幾口氣之後，他一旁的胡羅雲接下了話頭，繼續講後面的事情。

  「爺爺死的時候，老爹還在讀書，當時還沒我呢。」

  在得知胡清運的死之後，胡平安感覺到了失望。

  他當時也是一腔熱血的青年，於是在萬般慷慨之下，在讀完書畢業的那一年，也毅然決然選擇了回到自己出生的小縣城，回到小學教書。

  但他並不像宋恆和胡清遠一樣，心中懷揣的是想要教育下一輩的夢想。

  他想的只有一件事，他要讓當年的真相水落石出，讓罪魁禍首付出代價。

  可是，時間總是蹉跎，造化總是弄人。

  在他回來的那幾年，沒有幾個人是讀完了大學的，更何況讀完大學之後還願意回來教縣城的小學，少之又少。

  所以他一回學校就成了學校的大紅人，一路提拔，一帆風順。

  在這種簇擁之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自己初心的。

  尤其是在逐漸適應了朝九晚五，戀愛生子，成家立業，平靜無瑕的美好生活之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父親當年是不是錯了？

  直到，幾年之後。

  學校發展得很好，很快就從只有一所小學，發展出了一所初中，甚至又不過幾年又多出了一所高中。

  按理說，以他的資本，本應該一路平步青雲繼續往上升地，他卻發現學校高層總是在提防著自己，他的仕途遇到了瓶頸。

  他開始警覺，又想起了自己父親當年的死。

  他想要反抗，但是又恰巧在這時候，王福財忽然贊助了剛剛開始上學沒多久的胡羅雲的學業。

  打一巴掌給一個棗，這樣的事情讓他忽然發現自己曾經安然度日的平靜生活現在已經將他緊緊地緊箍其中，這是個牢籠，將他馴化的牢籠。

  他要逃脫，需要放下的東西太多，他做不到。

  人是適應力很強的生物。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往上爬不動，往下不敢走。

  胡平安在掙扎和日夜憂慮都毫無結果之後，某一天忽然覺得，放棄，倒也不是一種壞的選擇。

  「可是有一天，我因為巧合再次回到這座城市的時候，我看見了你。」

  「我告訴了我爹你說的那些話。他告訴了我當年的事情，以及和你見面時，你看見的東西。」

  胡羅雲忽然抬頭，和我對視。

  「你但你大概也看得出來，我們這些被他資助的學生，實際上有很多人都對他沒多感激。」

  我覺得他的評價非常客觀，輕輕點了下頭。

  胡羅雲繼續說。

  「這是因為他表面上是資助，實際上只是藉由這個名頭給學校那幫人封口費罷了。」

  「他那些贊助，真能落到我們手上的十不存一。我們得知這些都是意外，但人總是貪心的，人得到了一，就想要十，所以這一趟確實大部分人都是為了他遺產而來。」

  於是後面的事情變得很好猜。

  王福財非常自負自己看人的眼光，覺得胡羅雲不是為了錢來的。

  所以他對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的稻草分外信任，短時間內把大量事情交給了胡羅雲來辦，胡羅雲得以找到證據，和胡平安一起將學校領導層那些破事抖了出來。

  只不過至於王福財無人問津最後死掉的原因，有些出乎我意料。

  「說來也可笑，王福財實際上不至於變成今天這麼悽慘的樣子。」

  「他寫過很多封信，送給他的兒女，大概是討饒的內容。為了收買他們王家負責管信件的保安，王福財還每次都會在信里夾點錢。」

  「結果，養老院裡有個護工是小偷，還是文盲，慣犯，每次都為了他夾在信里的那些錢把信偷走，錢花掉，信燒了。」

  「這件事直到那個護工昨天又一次偷信被抓現行才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