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長相思

  「這是怎麼了？」

  蕭靈焦急地看著打得激烈的兩人，欲上前勸架，卻被身旁的雲安伸手攔住。

  「雲安你愣著幹嘛啊，趕緊勸勸他們啊。」

  雲安淡淡瞥了眼拳腳相向的兩人，語氣毫無波瀾：

  「勸不住。」

  「……」

  蕭靈轉頭看著雲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甚是無奈。

  不過片刻，葉思漓也聞聲趕來。

  她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出聲訓斥道：

  「你們在做什麼？」

  

  頓時，顧離憂和穆九風皆是一愣，雙雙收了手。

  穆九風憤然地看向顧離憂：

  「顧離憂，你還敢來這裡？！」

  先前棄婚一事他暫且不追究，可如今顧離憂竟然帶兵包圍裕公府，手刃裕王爺！

  穆九風悲憤道：「裕王爺待你不薄啊。」

  面對穆九風的指責，顧離憂無力反駁。

  沉默良久，他拼盡勇氣將視線移向不遠處的葉思漓。

  兩人目光交匯，分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他望向她，滿是自責。

  終究是葉思漓語音顫抖地開了口：

  「你怎麼來了？」

  顧離憂紅了眼，有些不知所措，喉間微微哽咽：

  「聽說你醒了，我來看看你。」

  這幾日他經常偷偷來看望她，可每每想靠近時，他便沒來由的膽怯起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葉思漓平靜道：

  「我很好，你不必擔心。」

  瞧著她神色平靜，顧離憂稍稍放心了些，稍作思索：「阿漓，我可以跟你解釋的。」

  他試探著朝她走去，在看見她連連後退的腳步後，顧離憂止住了步子。

  「不用。」葉思漓忍住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面前之人：

  「阿憂，我知你有諸多無奈和苦楚。」

  若是祖父不願，阿憂怎能輕易帶兵闖入裕公府？

  若是祖父不願，那日重兵相持，府中侍衛豈會束手就擒？

  所以，這一切是祖父早就計劃好的……

  葉思漓睫毛微顫，晶瑩的淚珠掉落。

  「可是阿憂，我親眼看著祖父喪命於你的清雨劍下，你要我如何釋懷？」

  雨後的天氣始終霧蒙蒙的，她看著眼前之人總覺得莫名的虛幻。

  原來其中緣由她早已知曉，顧離憂濕了眼眶，任由淚水滑落。

  前院寬闊，他們二人之間隔了半生的距離。

  顧離憂獨自站在他們的對立面，身形單薄而孤寂。

  「對不起……」淚水滴落在地，他不知所措地望著葉思漓。

  葉思漓心口壓抑得快要窒息。

  剛要開口，便是連串的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滾下臉頰。

  她貪婪地望著眼前之人，目光悲涼而痛苦。

  「阿憂，對不起。」

  她如是說道。

  淚水如開了閘的河水一發不可收拾，她連忙轉過身背對著顧離憂，低頭咬著嘴唇無聲抽泣。

  對不起阿憂，你並未做錯什麼，而是裕公府對不住你，我也對不住你……

  你所做之事皆是為了護住裕公府，可如今我卻難以面對你。

  阿憂，從來都是裕公府對不住你啊……

  顧離憂站在原地，看著葉思漓默默抽泣的背影，他心口一緊。

  良久，他努力平復情緒，注視著她的背影，緩緩說道：

  「我知你不想見我，故而賜婚之事我已處理妥當。」

  「裕公府如今也算是安全，往後你照顧好自己。」

  葉思漓身子微微一怔，聽他繼續說道：

  「不日我便會離開大周，前去梁國，此去山高水遠，往後你不必故意躲著我。」

  顧離憂目光眷戀地看著葉思漓的背影，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

  知他離開後，葉思漓才轉過身，面上已是淚水漣漣。

  這麼一折騰，葉思漓只覺得身心俱疲。

  穆九風和蕭靈便自覺先離開了。

  出了裕公府，蕭靈低著頭走在穆九風身旁。

  「九風。」她欲言又止。

  穆九風疑惑地等著她下文。

  半晌，蕭靈站定，抬頭看向他，問道：「你之後打算做什麼啊？」

  「啊？」穆九風似乎有些沒明白她的話，一頭霧水地回道：

  「我沒打算做什麼啊，如今思漓大受打擊，我總得先陪著她吧。」

  蕭靈心中微微一沉，扯出笑意：「確實，如今思漓正需要人照顧。」

  「可若是她不需要你了呢？你可有別的打算？」

  不需要我……

  穆九風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若有一日她不需要我照顧了，那……」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語氣，瀟灑道：

  「那本公子就去建功立業，干一番大事業。」

  穆九風瞧她臉色不大好，俯身湊近歪頭問道：

  「有什麼事嗎？」

  「沒事。」

  臘月十二，宮中傳出一道和親聖旨。

  蕭鈺急沖衝進了千靈宮。

  「誰讓你同意和親的？」

  蕭靈正在院中慢悠悠煮著茶，見蕭鈺來了，便倒了一杯熱茶給他。

  「四哥，你來了。」

  蕭鈺沒有接過她的茶，站在她身旁，質問道：

  「誰允許你同意和親了？」

  蕭靈放下茶杯，伸手拉他坐下。

  蕭鈺氣得不想理會她，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坐在她身旁，壓制住滿腔怒火：

  「小靈，你不是說不想一輩子被困在皇宮之中嗎？你若是嫁給楚慬，便再無自由可能了。」

  蕭靈拽著蕭鈺的衣袖，語氣柔軟道：

  「四哥，那是我年少不懂事說的話，誰不喜歡富貴榮華啊？再說了，若真讓我過上出宮流浪的日子，你妹妹我哪裡吃得消啊？」

  蕭鈺扶住她的肩膀，讓蕭靈直面著他，不給她絲毫躲閃的機會，神色凝重，言語間卻儘是心疼：

  「小靈，朝堂爭鬥不應該讓你們女兒家犧牲。」

  「小靈，你再等等四哥好嗎？四哥定會護得住你。」

  蕭靈濕潤了雙眼，委屈地癟了癟嘴，強忍住淚水，鄭重道：

  「四哥，我雖是女兒家，可更是大周公主，我懂得食天下供奉背後的責任。」

  如今周元帝病重，大周內亂不斷。

  而梁國楚慬剛登基不久，正是需要立威之際，和親與開戰之間，哪裡由得她做主？

  熙寧十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是除夕之日。

  也是蕭靈和親之日。

  在蕭靈的請求之下，穆九風作為大周使臣親自護送和親隊伍。

  隊伍浩浩蕩蕩的離開京城，卻不及萬家燈火熱鬧。

  城中百姓各自忙著準備年夜飯，無人在意為護他們安危而前去和親的公主究竟是誰。

  和親隊伍在天黑之前趕到了驛站歇腳。

  雲安在後院找到了獨自坐在火堆旁的蕭靈。

  「公主。」雲安上前遞上水囊。

  蕭靈伸手接過水囊，又拍了拍身旁，「陪我坐一會兒罷。」

  她打開水囊喝了一小口，詫異道：「還是熱乎的？」

  冬日寒涼，路途遙遠，能有一口熱水暖胃，倒也不算太糟糕。

  她又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

  雲安坐在她身旁，默默往火堆里添著柴火。

  蕭靈想著這一路顛簸，嘆了口氣：

  「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她撿起地上的木枝，「我本就跟四哥商量好了，我離開之後你便留在我四哥身邊，也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蕭靈將木枝扔進火堆里，「我四哥人很好的，你留在他身邊，我也放心。」

  雲安沒有應聲，蕭靈轉頭看向他，無奈道：

  「可惜你太犟，非要跟我來受罪。」

  雲安目光與她交匯，眸中有些蕭靈看不懂的情愫。

  他認真道：「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看吧看吧，還是這副犟脾氣。

  蕭靈無可奈何地輕嘆口氣，而後突然身後拍了拍雲安的肩膀。

  她的手腕上隱隱露出一隻刻有小兔樣的手鐲。

  她鄭重地拍著雲安的肩膀，對他承諾道：

  「你就放心吧，以後還是由我罩著你。」

  除夕日，團圓夜。

  可如今他們離故土越來越遠，沒有家人可團聚，唯有身前的火堆和不離不棄的彼此。

  熙寧二十年六月，周元帝駕崩，同月二皇子蕭風因惡疾去世，次月四皇子蕭鈺登基，改年號為「宣景」。

  宣景二年，穆九風收復西戎，大捷。

  舉國歡慶。

  「公主，九風公子派人傳話說他今年又不回來過年了，但還是照舊給您準備了禮物。」暮春拿著書信一封進了玉笙院。

  葉思漓坐在院中鞦韆上緩緩盪著，早就習以為常地「嗯」了一聲。

  從日出到日落，葉思漓獨自坐在鞦韆上，鮮少言語。

  夜風輕拂，桂花的香甜溢滿了整個玉笙院，飄到了牆外。

  葉思漓的目光落在院中的硃砂丹桂上，靜靜地看了許久。

  今夜皓月當空，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短笛，緩緩吹奏。

  笛聲悠揚哀愁，似緩緩訴說著不盡的傷悲與思念。

  月空之下，有桂花飄香，有笛聲悠揚，有姑娘的不盡悲傷。

  皎潔月色之下，葉思漓手執玉笛，輕盈起舞。

  夜色寂靜，唯她一人翩翩起舞。

  她動作緩緩，神情暗淡，愈發顯得悲涼。

  驀地，她腳下加快，身姿翻飛，裙角翩翩，隨風而動。

  沒有笛聲伴奏，她腳下節律絲毫未差。

  她踏著月色，身姿柔軟，纖長的玉指欲捧住那月光。

  可惜，月光縹緲，如往事隨風散去，無法觸碰。

  一舞終，她站在原地，彷徨地看向四周……

  當年那個站在桂花樹下，誇她跳得好看的人，如今已不見蹤跡。

  她跌坐在地，無助地望著四周。

  同年十二月，坊間傳聞大梁三皇子辭去一身官職，離開了朝堂。

  百姓一時眾說紛紜，卻無人知曉他的去向。

  宣景二年除夕，有兩人騎馬趕到了大周京都城外。

  「公子，我們終於回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