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天底下，什麼坑最深

  朱序嘆道：「我這頭暈的毛病最近更嚴重了，想必是軍務纏身，思慮過度。我再遞一封辭呈給朝廷，這一次是去意已決，如果朝廷還不准……」

  楊佺期和桓不才神情一肅，異口同聲道：「那便怎樣？」

  「老夫就只好自行離去。」

  在場的諸位將士包括姬福趙睦都為之一愣。沒有朝廷允許，官員自行離任，屬擅離職守，在前線洛陽這樣的重要位置，主帥擅離職守更是後果嚴重，朝廷可能會震怒，向朱序問罪。

  朱序在言語上不如楊佺期那樣義憤填膺，但行動已表明了一切——他無意再為朝廷效力。他戎馬一生，已經看淡了功名，如今是真的只想頤養天年。而楊佺期嘴上說的言辭激烈，但對功名還抱有強烈的渴望。

  若不是患得患失，又怎會義憤填膺、失去了平常心？對待功名是如此，對待男女之情亦如此，對世間任何期望得到的東西，道理大都如此。只是身陷其中的人們很難明白，越是渴望，越是患得患失，這些東西就越是難以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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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和道清他們很快就要離開洛陽了，他們準備先去往廬山，拜會慧遠大師，送上鳩摩羅什回復慧遠的書信，然後再去建康城。

  姬福在城中請大家喝酒。因為朱序即將離去，姬福情緒有些低落。朱序對姬福頗為賞識、多有照顧，他能在軍中混個一官半職，都是朱序提拔的。姬福抓了很多盜墓賊，收繳的財物朱序從來不過問，任由姬福處理。

  姬福思慮再三，暫時不願離開洛陽，皇甫家族根深葉茂，以他現在的修為和根基，加上林凡、道清、白璐幾人，也難以撼動。為父母報仇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也不願連累朋友。何況道清也有大仇在身，她和林凡要面對的敵人已經很強大，姬福不願再給他們的敵人之中增加一個皇甫家族。

  他要繼續留在洛陽，在這裡他可以給將士們賣丹藥、符籙，煉丹畫符的修行都不會落下，最重要的是，抓捕盜墓賊可以掙到很多外快。

  姬福話不多，一杯連一杯猛喝。

  林凡叮囑姬福道：「廣威將軍（楊佺期）武功過人、果敢勇毅、建功心切，不是甘居人下的人。但佳兵不祥，道真你跟隨廣威將軍，還要慎重。」楊佺期毫不掩飾對功名的渴望，對朝廷的不滿，他這樣一個有能力又有軍權的人，很容易私心膨脹，跟隨這樣的領導，要麼大富大貴享之不盡，要麼身敗名裂死無全屍。朱序如果繼續坐鎮洛陽，還能鎮得住楊佺期。如果朱序一走，洛陽這許多將士們的心中恐怕多少會生起波瀾，楊佺期會有什麼打算，就不好說了。

  姬福在軍中，算是踏上了仕途，每走一步不得不慎重。

  「大哥的話……我都明白！」姬福有三四分醉意，「我最愛的是錢財，功名什麼的都不重要。我從軍，只是為了躲避仇家、積蓄力量，有朝一日為父母報仇，不是為了當大官。所以官場上那些彎彎繞，我一點都不想理會。朱將軍這麼大的官都能撂挑子不幹了，我這個七品的守墓小參軍，哪一天拍拍屁股滾蛋了，在京城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白璐道：「不能小瞧自己。好好修行，哪天能趕上我就差不多能大膽回建康城了。你留的那八百兩銀子，我在京城置了一處小院，你以後回京城，那就是你的家了。」白璐難得正經說話，那八百兩銀子還是當初姬福父母雙亡，他離開建康時留給白璐的。沒想到白璐一分沒花，已經給姬福悄悄置了一處房產了。

  姬福想起舊事，又是感動又是難過，脖子一仰再灌下一杯酒。

  林凡在與道清獨處的時候，也早跟她表達過自己的擔憂——楊佺期不是甘居人下之人，而玉弘真人在洛陽時與楊佺期似乎頗為投緣，私下裡有不少接觸，恐怕玉弘真人已經在心中有了自己的打算。

  道清覺得父親的行為似有不妥，但轉念一想又無可厚非。她從小就沒有離開過父親，這次父親離開洛陽，是她第一次長時間與父親分離。她早已經習慣了對父親的仰視，不會懷疑父親做的事。對玉弘真人的行事，林凡多次表達過擔憂，好在林凡並不是咄咄逼人，許多話都是點到即止，不會讓道清感到難堪。

  朱序的辭呈傳到建康，不出意外的，朝廷仍舊是擱置、不准。

  中書令王國寶對太傅司馬道子道：「朱序對西燕取得大捷，朝廷未加賞賜。他的辭呈這麼快又遞了上來，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表達對朝廷的不滿意？」

  司馬道子醉眼朦朧，晃晃悠悠道：「你說，天底下什麼坑最深？」

  王國寶茫然道：「恕在下愚鈍，還請太傅大人明示。」

  司馬道子拍拍自己的心口：「這裡的坑最深啊，深不見底！你看天下人，哪個能心意常滿？心意永遠都填不滿，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大最深的坑？」

  王國寶笑道：「在下願意跟隨太傅大人，服侍左右，就很滿足了。」

  司馬道子一邊搖頭一邊哈哈大笑，拿手指點著王國寶，「你呀你，哈哈……」

  朱序等了幾日，按正常情況，朝廷如果同意他的辭呈，消息也該傳回洛陽了，但這次與以往一樣，辭呈如同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音。朱序毅然掛印而去，臨走之前與諸位將士一起吃了散夥飯，將官印交給楊佺期，囑咐他轉交繼任者。眾將士紛紛挽留，但朱序去意已決。

  對於諸位將士擔心的群龍無首的問題，朱序絲毫沒有擔心。「我辭呈已經遞了七次，朝廷早已經有所準備。我這一走，不出數日就會有新官上任。」

  朱序所料不差，朝廷中雖然有人對他擅離職守非常不滿，要拿他問罪，但司馬曜最終下詔表示寬赦，不予追究，並且很快派人接替了朱序雍州刺史的官位，這個繼任者就是郗恢。郗恢是太尉郗鑒之孫，他的姐姐郗道茂，是王獻之的前妻。他的姑姑郗璿，是王羲之的妻子。而郗恢本人的妻子，是謝安的侄女謝道粲。謝道粲的親姐姐謝道韞，嫁給了王獻之的弟弟王凝之。這些頂級的士族豪門之間聯姻盤根錯節，與寒門平民之間保持涇渭分明。

  這些人的名字中常見「道」字、「之」字，皆因信奉天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