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朱序的病
2024-06-02 08:41:11
作者: 托馬西小火車
在楊佺期下首相鄰的位置,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他抱拳道:「在下洛陽令徐義。」
「久仰久仰!」
朱序道:「這位徐大人可不簡單啊。曾是前秦右丞相,在襄陵之戰中,前秦大軍與西燕慕容永大軍大戰,不敵西燕,徐大人身陷囹圄,慕容永將徐大人手腳套上枷鎖,埋入土中,準備處死。夜裡徐大人念誦觀世音經,枷鎖自動脫落,徐大人從西燕的龍潭虎穴中脫身,來到洛陽。可見徐大人神異不凡。」
徐義面有慚色:「亡國之將,萬分慚愧,不提也罷。」
接下來還有一位六旬老者,滿面風霜,皺紋如刀劍雕刻而成,雙眼明亮而鎮靜,「在下江夏相,桓不才。」
玉弘真人道:「江州刺史桓大人可是令兄?」
「正是家兄。」
林凡聽到這裡不禁多看了幾眼這位老者,原來他就是桓伊的弟弟。
玉弘真人舉起酒杯道:「令兄在任豫州刺史時,我這兩位小徒曾有緣得見,令兄還對小徒多有扶持,說來也算是故人了。貧道這杯酒先干為敬!」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朱序笑道:「沒想到還有這段舊事,看來清心觀與洛陽真是緣分不淺!」
姬福以前知道桓不才,但還不知道他就是桓伊的弟弟,今天也是頭一次聽說。林凡也舉起酒杯道:「刺史大人對在下有大恩,這杯酒我先敬桓相。日後見到刺史大人,還當面謝。」
桓不才也是磊落豪爽之人,當即舉杯痛飲。眾人就順著剛才的話問起當初林凡和姬福在長安時的經歷,與桓伊如何相見等舊事,再加上幾杯酒下肚,氣氛就漸漸熱絡起來。
玉弘真人問朱序:「不知道最近各地戰事如何?」
朱序道:「眼下洛陽北面并州一帶,是西燕慕容永。西面長安關中一帶是後秦姚萇,東面滑台一帶,是丁零人翟遼的魏國,翟魏以北是後燕慕容垂。這幾家就是洛陽附近較大的勢力了。後秦現在正與前秦殘餘勢力鏖戰,不會染指晉朝。後燕與洛陽距離較遠,與我們隔著西燕和翟魏,還有一個勢頭正勁的拓跋氏魏國威脅著後燕的西部,所以後燕的勢力暫時伸不到洛陽來。洛陽最近的敵人就是西燕慕容永和翟氏魏國了。這兩股勢力最近有結盟的趨勢,對我們多有不利。」
翟魏與後燕慕容垂有讎隙,多次歸降後燕又背叛後燕。翟魏占據彈丸之地,在遍地虎狼的情勢之下想要擴大自己的勢力,必須拉個朋友,西燕慕容永與慕容垂同屬一族,將來必定要爭奪燕國正統。翟遼選擇慕容永做盟友,與後燕、晉朝對抗,意欲在亂局中壯大自己。翟遼此前策反了東邊的泰山太守張願,時時騷擾晉朝的淮河一帶,那裡現在是龍驤將軍、彭城太守劉牢之鎮守,劉牢之勇武過人,久經沙場,所帶的北府軍是晉朝精銳,翟魏在東面很難得手,所以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西面的洛陽一帶。
慕容永同樣急切需要壯大自己的勢力,因為後燕慕容垂騰出手之後,一定會剿滅西燕,大燕的旗幟之下,只能有一個主人。慕容永前年曾經率兵到達黃河以西,試圖趁後秦姚萇和前秦苻登鷸蚌相爭時,他來收取漁翁之利,占領關中的地盤,沒想到姚萇智勇超群,將慕容永大軍打得落花流水,慕容永逃回河東,再也不敢染指關中。而太行山以東的後燕,慕容垂更是被譽為戰神,那是數十年來千百場戰鬥積累下來的赫赫威名,慕容永絕不敢試其兵鋒。慕容永北面,就是拓跋氏魏國了,拓跋珪這些年專注於征服北方草原各部落,近年來因為利益之爭,與後燕慕容垂的關係逐漸轉冷。當初拓跋珪遭遇獨孤部劉顯和拓跋窟咄圍困,幾乎遭遇滅頂之災,請求後燕出兵,一起剿滅了獨孤部,後燕將獨孤部的全部人口、牲畜都收歸自己所有,拓跋珪什麼都沒得到,當時拓跋珪就心存不滿。後來拓跋珪羽翼漸豐,又不願對慕容垂稱臣,後燕對拓跋珪戒心漸重。賀蘭部依違在拓跋珪和慕容垂二者之間,夾縫中很難生存,此時賀蘭染干和賀蘭訥又發生了內訌,賀蘭染干欲殺死賀蘭訥,按照自己的意願帶領賀蘭部獨立發展。後燕趁機進攻賀蘭部,就在前不久,將賀蘭部徹底消滅。
至此,北方草原上原本存在的三大部落:鐵弗部、獨孤部、賀蘭部全部覆滅,存活下來的部眾都被離散到拓跋氏魏國和後燕。拓跋珪與後燕漸生嫌隙,根據「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西燕慕容永與拓跋珪拋棄此前小小的領地爭端,暫時結成了聯盟,共同對抗後燕。這也是因為拓跋珪現在的注意力都在北方草原和對抗後燕,暫時無意南下染指中原,與慕容永沒有利益衝突。
玉弘真人道:「貧道此次從涼州來,一路上經過前秦後秦交戰的地域,民眾疲敝、衣食無著,前秦皇后被姚萇裸刑斬殺,這對前秦士氣打擊很大。原本各地大小塢堡勢力大都心向苻登,懷念苻堅在位時北方的大一統,但現在看來,苻登撐不起前秦的正統,要讓很多老百姓失望了。」
朱序道:「苻登魯莽,沒有多少決斷。姚萇足智多謀,武力過人,不為道德廉恥所累,苻登不是姚萇的對手。前秦能撐下這數年鏖戰,已經不易,是苻堅聚攏起來的人心所向在支撐前秦,否則苻登早敗了。」
玉弘真人:「將軍洞若觀火,所言極是。」
朱序:「苻登眼看要亡在姚萇手中。依我看,慕容永也不是慕容垂的對手。所以,雖然眼下對洛陽有威脅的是慕容永和翟遼,但這二人都不足為慮。真正的大威脅是西邊的姚萇,和太行山東邊的慕容垂。最近有消息說,駐紮在長治的西燕慕容永軍隊有異動,極有可能是要進攻洛陽。江夏相桓大人正是為此,才率兩千精兵馳援洛陽。」
玉弘真人:「哦?沒想到剛回到洛陽就趕上戰事。」
楊佺期傲然道:「這些小賊膽敢前來,正是我等殺敵建功的好機會。」
朱序道:「有太守大人、桓大人和諸位將士在我身邊,現在更有諸位真人相助,老朽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楊佺期道:「外賊易防,家賊難防。慕容永和翟遼自然不必擔憂,可朝中有些事情恐怕就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了。將軍為朝廷征戰數十年,戰功赫赫,才有今日的地位。可你看朝中有些人,只憑一張嘴,天天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文章寫不得,仗也打不得,卻能騎在將軍頭上。將軍前年在兗州刺史任上,兗州遭遇澇災,減產缺糧,將士們都揭不開鍋了,向朝中要糧,朝廷如何答覆的?說朝廷也無餘糧,讓將軍自行籌糧!在下聽說,是有人在皇帝面前告狀,朝廷才沒有撥糧,甚至風傳我們這些在外打仗的有很多外財,個個富得流油!那些人只憑出身高貴,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卻能掌握國家機要,過著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日子,我等為他們拼死拼活賣命,忍飢挨餓還要遭受讒言,真是豈有此理!將軍竭力盡忠、披肝瀝膽,帶領戰士們守衛邊疆,還要為一口飯向別人伸手,豈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話!若不是江州刺史桓伊桓將軍借糧十萬斛,將士們連性命都堪憂,怎麼抵禦虎視眈眈的後燕?將軍若不是如此殫精竭慮、常年征戰,也不會積勞成疾。」
楊家祖上世代名門,現在卻被擠出了豪門行列,他一心想著多立戰功,恢復家族的豪門榮耀,言語中對把持朝廷高位的那些豪門子弟醋意十足。朱序也是出身將門,父親官至益州刺史。桓伊雖然姓桓,但與大司馬桓溫是疏族,父親只是小小的丹陽尹。楊佺期、朱序、桓伊桓不才都是名副其實的官二代,但因為家族背景與王謝這樣的豪門相去甚遠,所以家族子弟大多只能幹這種上前線的苦差,在朝中話語權不高。
朱序道:「廣威將軍慎言,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
楊佺期:「能有什麼難處?樓台水榭、歌舞宴飲、曲水流觴、聲色犬馬,我有一點說錯了嗎?」
朱序無話可說,苦著臉一笑,伸手示意楊佺期不要再發牢騷。
玉弘真人笑道:「廣威將軍看來是性情中人,直爽豪邁,貧道敬你一杯。」說完舉杯邀楊佺期共飲。「剛才楊將軍似乎提到朱將軍身體有恙,方便的話,不妨說來聽聽,貧道略通醫術,也許能為將軍解憂。」
俗話說「十道九醫」,修行人修的是「性命」,自然對肉身的了解遠超常人。以玉弘真人的修為,如果是一般病症,他一眼就能看透,而他與朱序並肩而坐這麼久,沒有發現絲毫異樣,這也讓他心中疑惑,到底是什麼毛病,連他也絲毫沒有察覺?
朱序笑道:「也沒什麼大毛病,就是夜裡經常頭暈目眩,人上了年紀了,身體不比以前了。」
玉弘真人面露疑惑,頭暈目眩的確不是什麼大毛病,一般是由情志不暢、陰陽不調、氣血虧損等原因導致。但朱序從表面看來一切正常,這就有些奇怪了。
玉弘真人讓朱序伸出手,手指搭在朱序的手腕上,片刻之後道:「將軍操勞過度,以致氣血虧損,注意多休息、不要太勞累。恕貧道直言,以將軍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宜再在外率兵打仗。為國征戰一生,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朱序嘆氣道:「真人所言極是。老朽也想解印歸鄉,好好過幾年平靜日子,奏章都上了好幾次了,皇帝都沒有準。」
這與謝玄當初想要辭官的情形倒是十分相像,都是身體抱恙,屢次要求辭官而不得。
玉弘真人笑道:「將軍是國之棟樑,皇上需要你分憂,離了你可是不行的。」
朱序:「真人說笑了。這世間少了任何一人,都沒什麼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