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再回首時已惘然

  林凡在聖音寺呆了幾日，賀蘭氏母子幾人的屍毒傷勢逐漸痊癒，這意味著他們告別聖音寺的日子也近了。

  「不多住幾日麼？」支蘭輕聲問林凡。

  「不了。客走主人安，我和幾位朋友在此停留多日，給聖音寺和師姐都添了許多麻煩，再住下去就難為情了。」

  這幾天兩人也聊了不少，支蘭知道林凡是要去找苻丕，歸還一件皇家珍寶，路遇拓跋珪母子等人。她能感覺到林凡對自己並非無動於衷，但兩人中間終歸隔了一個道清師妹……她也知道林凡這樣的男人，心中認定要去做的事情，不會因為她的挽留而改變主意。

  「下次相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讓我再為你彈奏一曲吧……」

  「好。」

  琴音響起，清新委婉細膩，仿佛初秋時節秋高氣爽的夜晚，涼風輕輕拂過，在夜色中星空下閒庭漫步，牽牛花開，蟲兒輕唱，孩童在老人身旁，或追逐嬉戲，或圍坐膝下聽老人講著天上的傳說……

  這是《良宵引》。琴音自然是極美的，可是良宵在哪裡呢？若良宵指的是美景，美景自然時時常有。可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美難並，人生憾事自古如此。

  

  林凡和支蘭分別在即，雖然兩人都有不舍，但也無可奈何。更何況林凡有很多事情必須去做，不可能待在山中閉門清修，他現在背負了父親的仇，清心觀的仇，常虛師祖的仇，也不知道姬福和道清身在何處。

  支蘭彈奏這曲子，也是不願將離別的氣氛顯得太過哀傷和難捨難分。可良宵還須有雅興，若是心中懷有離愁別緒，就成了強自歡顏的意味。

  支蘭勉強彈完，輕輕搖頭道：「抱歉，這一曲沒有彈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琴音當然是極好的，只是心中還有掛礙。」

  支蘭臉上微微發熱，「你懂我就好。」

  林凡說的是自己心中還有掛礙，所以聽著良辰美景的琴音反而生出愁緒。

  支蘭聽來，卻是以為林凡在說她「心中不舍分離，所以琴音中有勉強的意味」，所以才害羞說「你懂我就好」。

  林凡自然馬上就明白了支蘭的意思，想解釋一下，又放棄了。有什麼好解釋的呢？……他對支蘭並非無意，對支蘭的心意也看得很明白，但他不敢回應。

  支蘭：「你剛才那兩句詩很不一般，恕我孤陋寡聞，從來沒有聽過。若是你自己隨口一說的，那師弟這兩句足可以流傳千古了。」

  支蘭當然不可能聽過，這是一千多年後的名句。

  「是師姐的琴音啟發了我，有感而發、信口胡說的。」林凡道。

  「我想來想去，想再補兩句，都覺得相差甚遠，師弟你再信口胡說兩句，補齊成一整首詩吧。你在青鸞秘境中的文采，可是令我們大為欽佩！」支蘭笑道。

  「師姐言重了，這種運氣和靈光不可能一直有的。」

  「不嘛不嘛，補齊了我好留個紀念！」支蘭竟然流露出小女兒撒嬌的姿態，也格外可愛，讓林凡難以招架。支蘭自己也意識到有些失態了，紅唇微抿，一抹嬌羞動人心魄。

  狗尾續貂的事情，總是費力不討好，能流傳千古的名句，豈是隨便能續得好的？但也不好拒絕支蘭的要求。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生死愛恨離別苦，再回首時已惘然。

  支蘭拍手稱讚，「真好！」隨即又隱隱覺得林凡是在藉機點醒自己：修道之人要看淡生死愛恨，很多事情在當時看來是天大的事，愛的死去活來，恨的咬牙切齒，事過境遷再回首，愛恨都已經不重要。

  支蘭道：「師弟文采和胸懷都非同一般。只是，神佛仙聖的境界我難以想像，如果什麼生死愛恨都看空了，那神佛仙聖和石頭草木豈不是也相差不遠？若如此，我倒寧願不把這一切看空，願經受人世間的生死愛恨。」

  林凡心中一震，是啊，三千道藏都在教人清心寡欲，「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神形合一，方可長生」，若真如此，可不就是一塊頑石，一株草木了！？林凡突然想起道清，當初在青鸞秘境中，道清也說過「那些個清心寡欲的和尚道士都是自欺欺人，以為這樣就能得道升天，實在是痴心妄想！反倒怪女子是禍水毒藥。」

  也許自己道藏經書讀多了，真的是讀得迂腐了，執於文字執於經藏未必是好事。

  「師姐說的很有道理，受教了！我想，真正的大解脫，也許不是將自己的六感封閉、愛恨斷絕，而是正因為曾經經歷了生死愛恨離別苦，才明白人間百味，才能以芸芸眾生之心為心，這才是神佛仙聖，萬事看淡而不看空。」

  「是了！我也總覺得『空』之一字太過悲觀和虛無，不是好事，師弟這一說，令我豁然開朗！」

  支蘭從琴中抽出飛劍，正要將這四句話刻到自己居所旁的石壁上，又靈機一動，將劍遞到林凡手上，展顏一笑，道：「你來寫！」

  林凡接過劍，隨著「刷刷」一陣石屑紛飛，幾句詩句留在了石壁上。

  「還有你的名字呢，也刻下吧，也算你來聖音寺一游的紀念。」

  林凡繼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詩還沒有題呢。」

  林凡：「就取前兩字，叫良辰怎麼樣？」

  支蘭琢磨了一番，道：「良辰的格局小了一些，不足以統率，不如叫良願？」

  「嗯，很好，就叫良願。」林凡補上了詩題。

  西晉詩人陸雲有詩句「邂逅相遇，良願乃從」，支蘭取這個詩題，也有自己的小女兒心思。但這小心思卻不是林凡能夠知道的了，他活了兩世，讀了許多佛經道藏，卻也沒有遍讀歷朝的詩書。

  支蘭不知道林凡知不知道，但她寧願相信林凡是知道的。以後修行的日子裡，在院中就能看到他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