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第一次見到陸雲景是什麼時候呢，時光太久，好像有些想不起來了。蘇桃怔怔的看著他俊朗的眉目，努力想從他身上找出點當年的影子。

  那年，她不過十歲，正是調皮貪玩的年紀。某日她偷偷溜出府門去長樂坊玩耍，無意中遇見了自己爹爹。彼時他剛升了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本是風光無限，卻悄悄乘了一頂普通的青色軟轎，鬼鬼祟祟的出現在一座破舊的宅子門口。

  

  周婉當即便藏起了行蹤，待得爹爹走了。她在那宅子外頭徘徊許久，終於見到一個小男孩縮頭縮腦的從院門裡探出頭來。小男孩年歲看著同自己差不多，臉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膿瘡，連五官都看不清楚，周婉嚇了一跳，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同他說話。

  那小男孩大著膽子剛走到街上，不知從哪裡跑來一群孩童，紛紛拍著手朝他丟石頭。

  「快看，這個陸麻子出來了！」

  「哇，好噁心好嚇人，他是不是妖怪變的啊！」

  「打死他，打死這個妖怪！」

  七零八落的石頭丟在陸雲景身上，他腦門上挨了一下，有鮮血汩汩流出，蜿蜒的流淌在他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看著只感覺可怖滲人。

  陸雲景也不哭，只倔強的睜著猩紅的眼睛，死死的咬著下唇。宅子裡的人聽到聲響，跑出一個身量矮小，奴僕模樣的中年人。那人看見陸雲景，便上去給了他一巴掌，伸手揪住他的頭髮將他往裡拖。

  「特媽的，你再敢跑出來一次老子打死你！」

  陸雲景個子矮小，像一團破麻袋一般被他拖行在地上，他視線朝遠處看來，冷不丁就撞上了躲在一旁的周婉。這是怎樣的眼神啊，麻木，絕望，黯淡無光，周婉心裡頭狠狠一跳。過了好幾日，那雙漆黑的眼珠在她腦海里依舊揮之不去。

  後來，周婉看她爹爹鬼鬼祟祟的樣子，又尋了機會偷偷跟他出門，她帶了一大堆點心吃食，跟著到了長樂坊。看著她爹進了那座宅子後，她上前敲響了院門。

  還是上次那位中年人開的門，他滿臉警惕的盯著周婉，「你找誰？」

  「我爹爹剛剛進去了，我來找我爹。」

  「你爹？」中年人有些疑惑，「你爹是周老爺？」他眼神里有些閃爍，可是看著周婉一副天真不諳世事的模樣，到底還是放了她進來。

  周臣相見著她，大吃一驚，卻只得強作鎮定，勉強同她解釋，這是一位故交的兒子。

  周婉滿臉好奇的看著陸雲景，陸雲景縮著肩膀，低著頭站在一邊，她上前拉了他的手，「小景，我叫周婉，你往後得叫我姐姐，知道嗎？」

  陸雲景渾身一顫，死死的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慢慢抬起頭，眼神里終於有了些光亮。

  「姐姐？」

  「嗯，真乖！」周婉小大人一般拍了拍他的發頂，拉著他去後院玩耍。她獻寶似的從袖袋裡一件一件往外掏吃食。

  「這是蜜炒松子，這是桂花酥，都是我愛吃的，可甜可香啦，你快嘗嘗。過幾日我帶你去醉雲樓玩，他們家的糖蒸酥酪是我最愛吃的。」

  陸雲景抬眸定定的看著她，嘴角慢慢的有了笑意。

  再後來，周婉三不五時的去找他玩耍，她帶他騎馬射箭，帶他划船垂釣，陸雲景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多。終於，在周婉及笄前一日，她破解了這幾年困擾她許久的難題。

  「小景！是七星海棠，你中的是七星海棠的毒！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你便不對勁，翻了這麼多醫書，我終於找到啦！外祖父肯定要驚掉下巴！」

  周婉拍著手站起來，興奮的在原地轉了兩個圈，衝上去狠狠的抱住陸雲景，在他額上映下一吻，「小景，你的臉有救了。」周婉抬手撫上他的眉眼，彼時陸雲景的身量尚未長開，矮了她半個頭，他猶如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傻傻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景，你的眉眼長的真好，等姐姐治好了你的病，我的小景，肯定是這京中最俊的美男子。」

  此時天色已經破曉，有幾縷日光自窗口散了進來，溫柔的照在陸雲景的臉上。他眉目光輝盡生，暗藏山高水遠。蘇桃看的有些愣怔，她呆了片刻，勾唇一笑。

  「小景，我當日便說你以後肯定長的極好看，果然沒有料錯。」

  陸雲景低聲笑起來，他嗓音清冷，胸腔微微震動，帶著凜冽低啞的顫音。馬車外頭的李三娘一聽，登時便感覺身子酥軟了一半。

  「陸大人，什麼事笑的這般開心，說出來讓我一起高興高興？」

  她邊說邊向後掀開車簾，看樣子又想爬進來。那壯漢狠狠的瞪了兩人一眼，伸手將她拉住。

  「你這小白臉能不能消停一點，非要勾的人上了火，把你就地正法了才滿意？」

  壯漢走上前，狠狠的給了陸雲景一個巴掌，他白皙的俊臉頓時腫了半邊。

  陸雲景的眉眼瞬時冷了下來，他垂下頭，將身子向後靠在車壁上，不再言語。

  李三娘「嘶——」了一聲，仿佛那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似的，她狠狠皺著眉頭，伸手去推那壯漢。

  「杜四！能不能改改你那臭毛病！這人我都還沒有碰，你打壞了去哪裡賠我一個這麼俊的？」

  杜四抱著手臂，冷哼一聲，又是狠狠一腳踩在陸雲景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上，他用力碾著鞋底，看見陸雲景緊皺的眉頭，心裡頭閃過一絲快意。

  「你放心，我不打他臉，哈哈哈——」

  「你放開他！你這混蛋！」

  蘇桃心底揪成一團，她撲上去用力撞杜四的腿，杜四一把扯住她的頭髮，他抬手捏上蘇桃的下巴，指尖用力，像要把她的骨頭生生捏碎。

  「你們兩個倒是很恩愛嗎——」

  杜四舔了舔嘴唇，乜著眼斜看著表情痛苦，滿臉冷厲瘋狂的陸雲景。

  「你有什麼沖我來，你放開她！」

  陸雲景眸底通紅一片，心中燃燒的暴虐和憤怒幾乎要淹沒了他的理智。

  這人竟敢這樣對他的阿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