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拒絕

  「蘇姑娘」，周念鉗著蘇桃，一雙寒星般的眸子中滿是迷茫掙扎，「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啊？」

  蘇桃眨了眨濕漉漉的杏眼，「你說呢？常平——」

  語調又軟又嬌，一如十年之前。

  豆蔻少女嬌嬌俏俏，整日跑前跑後圍著他轉。

  「常平，你剛剛的劍法真是太好看了，你教我好不好，你教教我嗎～」

  「常平，別看書啦，書有我好看嗎？」

  周婉嬌笑著抽走他手中的書，在他眼前輕旋著腳步轉了一個圈。

  「這是蜀錦做的芙蓉錦繡月華裙，好看嗎？」

  紅色的裙擺飛揚，少女一頭黑髮隨風飛舞，雪膚花貌，妖冶明麗，帶著極度肆意張揚的美，狠狠的撞進他的心裡。

  

  周念意亂神迷，少女的身影和懷中之人漸漸重合，教人分辨不清。

  他怔怔的陷在那雙水光瀰漫的杏眸中，猶如被蠱惑一般，低下頭覆上她的雙唇。

  蘇桃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來之前還特意把那本偽四書翻出來看了幾眼。可這事真的要發生，她心裡頭又實在是羞恥極了。

  微微仰著下巴，她跨坐在周念身上，不知怎的，腦子裡就一下閃出那本書中的畫面。

  臉更紅了，蘇桃咬緊牙關，不敢漏出細碎的低吟聲。察覺到裙底一陣涼意襲來，緊接著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一路從小腿處往上傳，直到……

  蘇桃真的受不住了，她失神的抱住胸前的腦袋，聲音柔軟嬌媚，仿佛破碎的琉璃。

  「去床上吧，我求你了。」

  周念迷離著眼抬起頭，看到滿臉紅暈一副任君採擷模樣的蘇桃，他心底狠狠一震，神志有幾分清明起來。

  我不是要來同她說清楚的嗎？怎麼就——婉兒還等著我去救她，我這是在做什麼啊！

  是了，她剛剛喚我常平，我又把她錯認成婉兒了。腦中蘇桃和周婉的相貌交替著閃過，周念頭痛如絞，眼前陣陣發黑。

  他痛苦的低吟一聲，伸手掩上蘇桃的衣裳。

  「怎麼了？」

  「蘇姑娘，你知道鎮魂丹嗎？」

  蘇桃還沒有從濃情中回過神來，她半睜著眼睛，目光有些迷濛。

  鎮魂丹？好似在哪裡聽過，仔細想卻又感覺想不起來，皺著眉頭思索片刻，蘇桃搖搖頭。

  「那是什麼丹藥？」

  周念失望的垂下眼眸，他腦中昏昏，混沌成一片，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今日遇見婉兒了，她沒有死。」

  乾巴巴的嗓音自喉嚨中擠出，好似另外一個人在說話。周念語調有些機械，不敢抬頭去看蘇桃的臉色。

  「蘇姑娘，我對你所有的喜歡，都是因為將你錯當成了婉兒。」

  「你知道我原先的身份，蘇姑娘，你到底是誰？」

  蘇桃傻傻的愣住了，她一隻手還攬在周念的脖子上，衣服滑落了半邊，露出一小半香肩。

  「沒有死？這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啊，那一箭之後，她眼前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再醒來便是在這裡了。周婉又怎麼可能沒有死，若周婉不死，那她是誰？

  周念沒有回答她，他頭疼欲裂，一面瘋狂的唾棄自己對蘇桃的感情，羞愧難堪，自責愧疚。

  一面卻又無法自拔的對她動心，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使他情難自己，日漸沉醉，就如同面對周婉一樣。

  心中矛盾的情感要將自己的靈魂撕扯成兩半。滔天的負罪感將他淹沒，他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周婉，也對不起蘇桃。

  蘇桃先發現他神色不對了，周念好看的劍眉緊緊擰起，平素朗星似的明眸里一片空洞。

  「你怎麼了？周念，你很難受嗎？是哪裡不舒服？」

  冰涼柔軟的指尖撫上他的太陽穴，疼痛稍稍疏解，周念睜開赤紅的眼睛看向蘇桃。

  「對不起啊，蘇姑娘，我不能喜歡你的——我有婉兒，我不能喜歡你啊——」

  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刺骨的絕望。細碎的光亮自他眼角滑落，那淚珠帶著驚人的燙意，幾乎要灼傷蘇桃的手背。

  蘇桃渾身一顫，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她心裡頭忽然就瀰漫起了無數的委屈和寒涼。

  蘇桃的愛一直是自卑的，她年幼時，家父不過一個四品京官，常家已是烈火烹油，顯赫無比。

  不過因著外祖父救了常老太爺，便意外有了這樁婚事。隨著常平慢慢長大，漸漸成為讓無數少女魂牽夢縈的翩翩公子。

  她背後不知遭了多少閒言碎語，說她年紀小小就纏功了得，說她家挾恩圖報。她統統都不在意。她從小到大都仰望著常平，她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看他鮮衣怒馬，看他風光無限。

  先動心的是她，不肯退讓的也是她，她從開頭就輸了，一步輸步步輸。

  「是我啊，常平，是我啊。」

  蘇桃蒼白著臉，一股熱意堵塞了鼻腔，她眼眶一紅，無聲的掉下眼淚。

  她顫抖著伸手撫上周念的眉眼，我們朝夕相處，你認不出來我嗎？我給你透露了那麼多痕跡，你是不是都沒有發現？

  我學了好多年才學會你愛吃的菜，那些味道，你嘗了分辨不出來嗎？我的氣味，我的發香，我的武藝呢，常家劍術還是你親手教給我的啊。

  如果這些都不能讓你確定，那你心底的周婉，到底代表了什麼，只是一個表明你忠誠和愧疚的符號嗎？

  周念不敢抬眼看她，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蓋了他的情緒，教人分辨不清。

  「對不起」，他側過頭，微微避開蘇桃撫在他眉眼上的手，心臟痛的絞成一團。他的指尖情不自禁的微微顫抖，極力控制著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周婉在等他，他要去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他已經負過周婉一次，此生絕不會再做對不起她的事了。

  「夜深露重，我送你回房吧。」

  依舊是清冷好聽的嗓音，傳入蘇桃耳中，卻仿佛裹挾了無數冰錐，將她從頭到腳扎了個透。

  身上一陣接一陣的寒意襲來，十一月，果真是入了冬了。蘇桃裹緊身上的衣袍，再抬眼時，眼底已是一片冰涼。

  「我自己會走。」

  他沒有認出我。

  他為了一個裝在周婉軀殼裡的陌生人，拒絕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