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兩個小狐狸

  朝陽剛剛升起，江寧城東花園內，霧氣仍舊繚繞，煙波渺渺。

  

  覽波樓上，身著短衣的少女，在胸前梳理著馬尾辮，美目卻望著小湖對面的曲徑之上，少年的身影在樹林之中時隱時現。

  已是接連幾日，每天天不亮就和江凡一起跑步，突破了最初的疲勞期，江小漁覺得自己的身子，對比從前也是輕快了許多。

  「適當的運動，有益於身心的健康。」

  江凡曾經對江小漁如是說。

  這些日子，江凡的新詞新理念層出不窮，他也沒刻意隱瞞這些，把自己偽裝起來。

  那樣活著太累，每天都像是演戲，不如就做自己，至於有什麼疑問，就全都推說成，大病之後，有了頓悟。

  在古代，頓悟這種事，玄之又玄，卻也是被人認同。

  江小漁也覺得江凡頓悟了挺好的，至少很多事，很多話，聽起來似乎有悖常識，可是依著做了，卻也是有其道理。

  和江凡鍛鍊了幾日，江小漁確實覺得自己這幾日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長期讀書，有時候用腦難免過度，總是會覺得暈暈沉沉地，這些日子竟也是好了不少。

  至於平安坊的事，她也是參與了一些，最開始她以為這是確實能掙錢的法子，也能掩蓋江凡心中的目的。

  可是等到賈富貴把建立平安坊的想法提交上來，江凡卻是以此為基礎，連續兩個通宵，幾乎是不休不眠，弄出了一份平安坊發展規劃之後。

  江小漁驚訝的發現，原來想要完成自己的心中所願，江凡是認真地，賺錢他也是認真的。

  那一份規劃，結合了賈富貴經商多年的經驗，接了地氣，而江凡修改之後，竟是形成了數個分項，什麼組織建設、員工建設、理念建設，文化建設之類的，分成了數卷，卻是不顯得多餘，文字精煉，完全沒有套話，都是直至要害。

  「他認真起來的樣子，雖然有點嚇人。可是兄長，本來就是應該如此。」

  江小漁看著在那裡揮汗如雨的江凡，欣慰之餘，卻又是心疼。

  「每天都只是睡一個囫圇覺，這樣下去，身子受得了嗎？」

  江小漁默默地擔憂，可是江凡卻是沒有一點疲勞的感覺，他現在的身體素質變態得他自己都有些怕了。

  勞累了到極點，只要略微閉目休息一陣，就能重新煥發活力。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幾乎每時每刻都沒有放鬆，練習書法，補充古文知識，學習詩詞，練習武藝，同時還在不斷規劃著名平安坊的發展。

  他就像是一個擰緊了發條的陀螺，壓榨著每一絲精力，去做對他有益的事情，這狀態很是累心，可是江凡本就不是一個追求安逸的人。

  這種狀態反而讓他感到充實，也感動自己活得更有意義。

  「小漁啊，你們兄妹，真是我見過的最刻苦的年輕人了。」

  不知何時，蔡嶷來到了覽波樓上，站在了江小漁的身旁。

  望得出神的少女，這才發現身邊有人，嬌媚的容顏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微微福身道：「世叔，您來啦？」

  今日的蔡嶷穿著一身寬大的素白道袍，他相貌本就端正，長須飄然，衣炔飄飄，竟是給人一絲道骨仙風的感覺。

  「想什麼呢？看你發呆了好一會兒。」

  幾日接觸下來，蔡嶷對這個淡然清新的小侄女甚是喜愛，加之利益相連，也讓兩家的關係陡然升溫，卻也是自然而然的露出了長輩的慈愛。

  江小漁搖了搖頭，淡雅脫俗的面孔帶著絲絲擔憂，輕聲道：「哥哥這人，脾氣倔強，心卻是不壞的。」「

  「他每日深居簡出，讀書的時間，其實比別人都多。只是受了父親影響，一直對西北開邊無疾而終，沒有打通絲綢古路這件事，耿耿於懷。」

  「他把為國開疆，震懾八方，當成了自己一生最大的心愿，因此他少說詩詞，多談兵法，卻被人誤解，說他是個不學無術之人。」

  「其實他接觸的哪是什麼雞鳴狗盜的人，那白小六，原本是浙南的流民，來到江寧，處處被人欺凌，險些被不法之徒打死在江里，哥哥路過，看這些流民可憐，才出手相助，收留了他們，又給了他們一些錢財，讓他們在江寧安家。」

  「可卻不知為何，滿江寧的人，都說哥哥是個十惡不赦之徒，更是謠言遍地，有的沒的，讓人難辨真假。我是個女兒家，沒法幫著哥哥，只是看他每日勤奮，卻總是被有心人記恨，很是替哥哥傷心。」

  清雅的少女說著說著，眼睛有些濕潤，蔡嶷聽著，卻很是感同身受。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禮賢下士時啊。」蔡嶷搖頭沉吟道：「世人多愚昧，不知日久見人心，其實日久也未必可以見人心，你做的，沒有幾個人可以理解。他們看不到日光，因為日光本就無色，他卻看得到影子，因為那影子黑得醒目。」

  蔡嶷拍拍江小漁的肩膀，慈愛的笑了起來，「可是光終究能照亮這天，那影子卻只能容得下魑魅魍魎。行得正道，憑得正心，何須想那些歪心之說，那樣只會徒增煩惱。」

  江小漁點頭稱是，乖巧的樣子更讓蔡嶷喜歡，又看看踏橋而來的江凡，身姿挺拔，英姿颯爽，笑著搖起頭來，道：「況且江凡這孩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說著又是看看江小漁，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這妮子，求情卻也不是明說，就說自己的可憐，哈哈哈，被你這麼一弄，老夫差點就忘了自己是幹什麼來得了，罷了，罷了。既然你都如此說了，就由著小白去做好了。」

  昨日張文炳的事情鬧的是滿城風雨，有說他被江凡給揍了的，有說他自己不小心墜河的，有說他為官不仁，視百姓如糞土的。

  至於更多的傳聞，什麼調戲寡婦，夜入尼姑庵之類，更是成了滿江寧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世人或許會被源源不斷的謠言給蒙蔽，可是身為江寧知府的蔡嶷要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

  他把王德海叫到了官署，也不用逼問，王德海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王德海倒不是不講義氣，出賣江凡，而是江凡交代的時候已經告訴了他，對誰都可以打馬虎眼，可是對蔡嶷，必須實話實說。

  聽完了王德海的陳述，蔡嶷雖然惱怒江凡胡鬧，可也氣張文炳沒事找事，處處針對江凡。

  怎麼地？

  我這正讓江凡給我圈錢呢，你就在那生事，到時候把江凡給逼跑了，你去給我弄這個生錢的買賣嗎？

  況且王德海如實稟報的姿態，也是很讓蔡嶷滿意，他知道江凡在江寧是一個土霸王，爪牙遍地，衙門裡的王德海就和他關係曖昧。

  可是關係曖昧沒什麼，沒有哪個衙門是乾淨的，只要你還把我這個知府放在眼裡，其他的其實都是小問題。

  因此蔡嶷雖然惱怒，一大早就跑來興師問罪，可是心裡是沒有什麼氣的。

  他來只是要表達一種姿態，就是你我現在雖然是一個繩上的螞蚱，可你也不能老來給我捅婁子。

  可是被江小漁如此一說，蔡嶷突然明白了一個問題，江凡一開始就是受害的一方，他可從來沒有對張文炳怎麼樣，反而是張文炳處處相逼。

  就在昨天，王德海可是說了，張文炳又在扇陰風，點鬼火，正好被江凡撞了個正著。

  想明白了這個關節，蔡嶷發現如果因為這事，斥責江凡一番，反而是自己有些苛刻了。

  怎麼地？

  都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了，還不許人家反抗了？

  只是蔡嶷還是有些不大放心，對江小漁道：「小丫頭，我今天就當這事沒有發生過，可是你也得提點提點這小子，把人推進了河裡，幸虧春日水淺，若是鬧出了性命，卻也是不好收場。」

  不好收場，而不是犯了王法，足以說明了蔡嶷的態度，那就是別給我鬧出人命官司就行，其他的，他都能兜得住。

  江小漁展顏一笑，看著走來的江凡道：「他知道輕重的。」

  「呃……」

  蔡嶷捏著鬍子苦笑，他知道輕重嗎？我怎麼一點都沒覺得？

  江凡到了覽波樓的一層，逐一卸下了身上的沙袋。

  自打江小漁來過這裡一次之後，便是喜歡上了這裡，竟是派人弄來了桌椅書案，文房家具，把一個覽波樓改造成了書樓。

  因此每日跑完步之後，江小漁和江凡都會在這裡讀書一陣，等僕人送來早點，用過早餐之後，才會趕回江府別院。

  到了三樓，江凡客客氣氣地行了一個晚輩禮，道：「世叔，您來了？」

  看著江凡彬彬有禮的樣子，蔡嶷擺擺手道：「行啦，行啦，你我叔侄，客氣什麼？」

  江凡卻是沒有起身，仍是彎腰不動，道：「侄兒錯了！」

  蔡嶷深感意外，沒想到江凡竟然會主動承認錯誤，便是江小漁也是美目中現出異彩。

  「哪裡錯了？」蔡嶷問道。

  「錯在給世叔添了麻煩。」江凡答道。

  「怎麼是給我添麻煩了？」蔡嶷不解。

  江凡直起了身子，道：「世叔立志整頓江寧治安，小侄身負重任，肩負著世叔的期望，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昨日所為，極易使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世人指責，我不在乎，可因此耽誤了大事，卻是不應該的。」

  蔡嶷聞言，看看江小漁，又看看江凡，指著這兄妹二人道：「你們這兩個小狐狸，繞著彎的給自己求情，卻也是讓老夫我沒有了半點脾氣。真是讓人可發一笑，哈哈哈……」

  覽波樓上，傳來了蔡嶷爽朗的笑聲，震得湖邊沙鷗紛紛飛起，一派生機。

  江凡走到了蔡嶷的身側，嘿嘿的賠笑，一老一小兩個傢伙，此時頗有一些心靈相通的感覺。

  看著兩人嬉笑的樣子，江小漁偷偷吐了口氣，麻煩總算是過去了。

  望了望樓外景色，江小漁蔥玉的手指，輕輕繞著髮絲，道：「對了，世叔，這東花園是官產吧？」

  「嗯？」蔡嶷狐疑道：「算不得官產，只是無主之地，你怎麼問起了這個？」

  「我想買地。」江小漁理所當然地道。

  「買地？這裡？」蔡嶷驚訝道：「雖是無主之地，可是若依官例，這一大片土地湖泊，加上這些年官府修的樓台，怕是得不下五萬貫，你買他何用。」

  東花園這裡地勢低洼，不宜耕種，也不適合居住，有些類似後世的環湖公園，湖中也沒有特產，沒有什麼價值。

  「因為我喜歡啊。」江小漁似乎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道：「五萬貫夠嗎？」

  江小漁想了想，道：「我一會讓人送去六萬貫錢，還勞煩世叔差人接待，辦理手續。」

  江小漁淡淡地話語，給了蔡嶷無數點暴擊。

  六萬貫，就買這一塊無用之地，而且還是說買就買？

  這哪是什麼有錢，簡直是太有錢了。

  江府的底蘊，還真是讓人……

  呃，無語……

  「小白，這裡可是無用之地，不能讓小漁如此胡鬧。」

  江凡撓著頭，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道：「也不能說完全無用，我每天都在這裡跑步呢。」

  蔡嶷……

  你們倆說的是人話嗎？

  給自己買一個跑步的地方，然後就是……

  六萬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