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憶父親

  聽完賀子軍的介紹，林旭問他：「賀大哥，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失眠嗎？」

  「哎……我知道。」

  「能說說嗎？」

  「嗯……」

  

  賀子軍再次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對林旭說：「因為，我的父親……」

  賀子軍的父親，是一個樸素的農民。雖然，早就沒在種地了，可農民的樸素的本質，一直在他身上體現著。

  賀子軍小的時候，母親就離家出走，沒有再回來，他也一直沒有見過母親。對於記憶中的母親，只剩下這兩個字。

  長大後，賀子軍問過父親，母親當年為什麼要拋下他們自己走。父親說，因為他窮。

  每每說起這件事兒，父親都會自責的用手錘幾下自己的頭，念叨著：「都怪我，都怪我窮。」

  追問過幾次之後，看父親臉上都是痛苦表情，賀子軍就再也沒有提起過了。

  父親告訴他，當年，母親是村里長的最好看的女人，來提親的媒人，都能踩破母親家的門檻兒。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母親愣是一個都沒看上。

  後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上門提親的人，也越來越少。那年月，在農村若是三十歲還沒嫁出去，就算再優秀，也會淪落到沒人要的境地。

  賀子軍的母親，就是這樣。一直到三十二歲，才勉強嫁給了賀子軍的父親，一個又窮又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村子裡其他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多人都掙了錢回來，給家裡蓋了新房，買了新家具。有兩戶厲害的，還買了車。這在當時，那可是非常了不得的成績。

  賀子軍的父親那一年三十八歲，看到女人都會臉紅的他，窮的家裡只有兩間破瓦房，和一個臥病在床的老娘。

  母親嫁過來當時也是賭氣，不想被村子裡的人指指點點。說什麼不嫁人是因為自己有病，不能生孩子之類。

  其實，母親是讀過書的。她的家裡，早些年算是富裕的。後來遇到一場浩劫，母親的爺爺，在批鬥中被整死了，說他是資本家。奶奶也被嚇傻了，從此不敢出門。

  賀子軍的姥爺，就是母親的父親，家產也被掠奪一空，從此過上了一窮二白的艱苦日子。

  後來，那場浩劫過了，他們也分到了一些土地，日子才算開始慢慢穩定起來。

  他們家雖然落魄，可是讀過書的母親，倔強的性格，就是不願向命運低頭。

  後來嫁給父親，也是不願屈服於那些口舌，讓那些嚼舌根的村婦們看看，她會生！

  衝動是魔鬼，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意氣用事的一時衝動決定的事情，到頭來，只有自己後悔。

  母親生下賀子軍不久，就離開了家，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回來。父親說，在有他以前，家裡的日子再難，也能湊合過。

  可是有了孩子，開銷突然大了一倍，賀子軍的母親沒有奶水，還要花錢到處找奶給他喝。日子久了，母親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在一個夜晚，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在賀子軍記憶中，沒有母親的照顧，父親一個人，要照顧躺在病床上的奶奶，還要照顧不會走路的他，那幾年，非常非常難。

  後來，賀子軍稍微長大一點，就幫助父親做一些簡單的家務。五歲開始，就幫著在家煮粥煮麵了。

  從小就知道生活艱難的他，非常懂事。無論在家還是上學，從來都沒讓父親操心過。

  他的刻苦，也體現在學習上。初中畢業，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鎮上的高中。從那時候，賀子軍就離開家，離開父親，一個人生活。

  也是從那時候起，父親開始出外打工，為賀子軍積攢學費。能幹的賀子軍，在高中時期就經常代表學校參加各種比賽，獲得各種獎學金。

  他知道心疼父親，知道父親一個人帶大他不容易。

  所以到了大學，除了第一學期的學費是父親給的，剩下大學四年中，不管是學費還是生活費，都是他靠自己的能力賺的。有的是獎學金，有的是他利用課餘時間打工賺的。

  再後來，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但是，在工作的過程中，卻屢屢碰壁。

  賀子軍發現，他再認真的工作，也無法融入公司那樣的大家庭。他不懂得諂媚，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懂得溜須拍馬，不懂見風使舵。他懂的，就是埋頭苦幹。

  好在賀子軍並不是一個貪心的，或者有野心的人。從小艱難的生活環境，讓他對物質，雖有追求，但卻不強求。雖有嚮往，但過慣了苦日子的他，只要生活稍微好一點，就很滿足。

  雖然那麼多年，他在工作上沒有更多的進展。可是勤儉持家的他，還是為自己掙來了房子和車子。

  在一般人看來，幾年都沒有升職，只是每年加一點薪水，這樣的工作，不如不做。可是賀子軍卻乾的津津有味。

  在嘗試過一段時間後，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適合做銷售，也不適合參與同事們的競爭。就主動要求調到這個屬於後勤的部門，雖然沒發展，但好在工作穩定，且清閒。不忙的時候，還能直接回家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後來他買了房子，讓獨居農村的父親一起來城裡，可是父親不願意，他說那裡有他的親人，他不想走。賀子軍知道，父親心中放不下那份情感的寄託。

  奶奶早就過世了，父親每個月都要去奶奶的墳上看望，坐在那裡，和奶奶說很久的話。父親心中，大概放不下這份牽掛。

  賀子軍只好拿錢在村子裡，給父親修建了一棟新房子。那時候，村子裡的人，都在新的宅基地建了新房子。老宅這邊，就只剩下賀子軍家。

  他找村長，給父親劃出新宅基，從此，父親就住到新房來，但他總是會經常到老宅看看。

  兩年後的一個夏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第二天早上，村子裡淹水，很多農作物都被淹壞。

  整個老宅基地那邊，房子都是年久失修，本身就快要坍塌的房，在那場大雨之後，也就倒的倒，塌的塌，陷的陷。

  從那之後，父親也就沒再去過老宅。父子倆，時常都在電話中溝通。父親的話很少，每次都只是說很好，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