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愧
2024-06-01 21:22:30
作者: 眼神正直的大妹子
王希孟目不斜視,專心看台,趙佶見他看的如斯入迷,也打起精神看了起來。
只見那吊扇眉眯縫眼,身著官袍的官員也無甚台詞,先欺壓良民,剋扣百姓稅款,將銀兩歸入自己懷中,又毒打他人至死,幾齣戲下來,台下漸漸有不滿的聲音傳來,皆在罵這個奸佞不得好死。
王希孟悄悄去看趙佶的神色,看他比方才認真許多,便也鬆了口氣。
台上已唱道了那奸佞害人後出來,手提牽線木偶,嘴裡咿咿呀呀唱道:「呔!陛下如我手上傀儡,我讓他往東就往東,讓他往西便往西,天下人憎我、恨我、惱我那又如何,我就是這太上皇哦哈哈哈哈。」
聽到此處,台下坐著的人聲音減小,叫罵聲也漸漸平息,因為他們聽出問題來了,沒人敢罵了。
而等了大半天功夫的陛下,施施然地出場了,端的是個粉面書生,他對奸佞相信至極,還言「天上地下,唯有你一人能為我解憂也。」
王希孟默默去拿碟子裡的糕點,見趙佶的臉色越發不對,心裡開始不安。
張迪在後頭越看越急,恨不得衝上台去把這兩個伶人的脖子擰斷。
趙佶背靠椅子上,手摸額頭,張迪連忙道:「郎君可累了。」
「嗯,這戲聽得我頭疼。」趙佶聲音低沉,張迪臉上戾氣盡顯,「小人這就把這兩個伶人給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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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郎。」王希孟的聲音如一股清泉,趙佶心頭煩悶一除,看向了他澄澈的眼睛,眨了眨眼道:「不必,他們唱他們的,你逮人算什麼。」
張迪十分驚訝,這王希孟究竟有什麼法子,讓趙佶去遷就他?
「打了桶,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台下不知道是誰突然站起來吼了一句,其他的百姓原先是愣住,隨後也跟著嚷了起來。
趙佶見狀,蹙眉道:「不知所謂,張迪,回宮。」
張迪就等著趙佶這句話呢,趕緊道:「好,郎君你慢點。」
王希孟還愣在座位上,趙佶起身後問道:「希孟?」
王希孟這才起身,扶著趙佶,「十一郎慢些。」
趙佶臉色稍緩,「好。」
幾人匆匆下了樓,卻聽得一個孩子奶聲奶氣問道:「爹,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這你還不知道啊,就是打了童貫,潑了蔡京,這世道就清明了的意思。」
王希孟與張迪錯愕看向趙佶,趙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反應,過了會才默默走出來,上了馬車,王希孟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話,反倒是趙佶,神色如常。
「十一郎……」
「嗯?」
「今日是不是讓十一郎不開心了?」
「沒有。」
王希孟心裡有些愧疚,他苦心孤詣的安排這一出,讓趙佶聽聽百姓們的聲音,何嘗不是在利用趙佶呢?只不過,他用的是為民請命的旗號,可趙佶從來都未曾傷害過自己不是麼?相反,他對自己那是恩寵有加的。
二人一路無話,直到回宮後,趙佶也是一人悶悶地領著張迪入紫宸殿,王希孟問安後便回了偏殿,一進門,他也顧不上藤黃他們如何殷勤侍奉,只站在牌坊下,盯著那「親賢」二字沉思起來。
「小郎,浴盆準備妥當了,先洗漱吧?」
王希孟回過神來,看著近旁的雲真道:「我不習慣別人伺候我沐浴,你們都退下去吧,雲真留下就好。」
藤黃他們沉默片刻後,依言退下。
等殿門一關上,王希孟連忙保住了雲真,靠在他單薄的身體上,才覺得自己是踏實的。
「雲真,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雲真舒展眉頭,「小郎是為了官家好。」
「是麼?我也是有私心的。」王希孟起身,將臉塞進了溫熱的水中,雲真退了幾步,站在屏風後頭,他身後傳來細細碎碎的哭聲與水聲,是王希孟的淚水,他不知道他為何而哭,其實連王希孟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他終究無法跟小時候那般誠心相待趙佶了,也或許是歡喜自己走出了第一步吧。
「雲真,我想一個人待著。」過了會,王希孟的聲音悶悶傳來,雲真二話不說,退了出去。
偌大的偏殿內,只剩下了自己,王希孟將自己浸泡入水中,眼耳口鼻都被水包圍著,他的髮絲飄揚在水中,他睜開眼,屏住氣息,等到自己撐不住的時候,才張開嘴出水面來呼吸。
這樣能令他清醒,令他知道,他是在刀口上行走,不要去猶豫,不要去懷疑自己。
浴桶里的水已經失去了原本溫和的溫度,變得冰冷,王希孟披上了寢衣,濕噠噠的到了床鋪上,將自己裹成一團,他縮著縮著把自己卷在被子裡,好像這樣,可以溫暖些。
藤黃目不斜視的盯著殿內,回頭道:「燭火未熄,算算時辰,浴桶里的水都涼了,咱們進去看看吧。」
「嗯。」雲真點頭,二人進殿,發現王希孟縮在被子裡,已經入睡,便叫人將殿內收拾齊整,退了出去。
趙佶回宮後,便一直在塌上看書,張迪累了一日,困頓不堪,見他並無睡衣,又不好意思說自己睏乏了,心中不免哀怨。
沒想到到了二更,便聽得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響起,於這安靜的宮室內格外清晰。
「什麼聲音。」趙佶問道。
張迪打起精神,「小人也不知,來人啊!」
外頭的小黃門倉惶入內,「官家。」
「外頭何人驚懼叫起。」
小黃門為難道:「好……好像是偏殿。」
趙佶放下書,「偏殿?」他想了想,乾脆起身,匆忙往偏殿而去,張迪阻攔不及,只好跟了過去。
趙佶走的很匆忙,到偏殿門口,藤黃等人聞訊趕來,烏泱泱跪了一地,趙佶瞧也不瞧,推門而入,「希孟?」
無人應答,冷風隨著他開合殿門而灌入,床鋪內,有一人在翻滾,趙佶隔著若隱若現的幔帳緩緩靠近。
「娘……娘……你別走……」哀傷脆弱的聲音忽高忽低,趙佶鬆了口氣,對跟在後頭的張迪道:「這孩子夢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