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忘記一切才能減少痛苦

  蘇傾月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她起身，只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環顧四周，已經回到了食肆里他們居住的小房間，身上的衣服也都更換了。

  房間並沒有點燃燭火，也沒有窗子，月色照不進來，只有門縫有依稀的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

  黑暗裡，她能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將軍。」蘇傾月只感覺全身都瀰漫著疲憊，低聲喊了一聲。

  慕瑾辰就坐在一側，抬頭看了她一眼，卻沒回答。

  

  蘇傾月知道，這次的事情，讓自己暴露了太多，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去，就這樣攤開在了慕瑾辰的眼前。

  她苦笑了一下，垂下了眸子：「將軍有什麼想問的？」

  「這裡沒有將軍，只有你的夫君。」慕瑾辰低聲說道，「好些沒有，好了就下床吃點兒東西，走一走消消食再睡。」

  蘇傾月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直線，忽然之間，她有些想說。

  可是如今，想說了，卻又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她不想起身，更不想吃東西。

  「我不餓，只想睡會兒。」蘇傾月有些泄氣，又躺了下去。

  可是，跟著，就感覺一隻手靠近了自己，她嚇得全身都僵住，動也不敢動。

  可是那隻手卻沒有掐住她的脖子，也沒有放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只是輕輕地碰觸了一下她的額頭，帶著夜色里微微的涼意，又迅速地撤了回去。

  如今白天依舊燥熱，可是夜裡已經微微有了一些涼意，蘇傾月因為慕瑾辰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身上都微微帶了冷汗。

  慕瑾辰將她蓋得高高的衾被往下拉了拉，這才嘆了一口氣。

  「實在是不舒服的話，我還是給你叫個大夫吧。」

  蘇傾月重新坐起身，伸手探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皺緊了眉頭，反覆試了幾次，「那會兒怒火攻心，其實沒事兒，好在沒有亂花錢，請大夫不花錢啊？」

  到底是披著衣服起來了，「食肆還有什麼？要不借了他們的地方，我給夫君做點兒吃的吧？」

  慕瑾辰有一瞬間的疑惑，伸出了自己的手，「我看看。」

  那會兒他試過蘇傾月的脈，確實是怒火攻心，習武之人，簡單的脈象還是了解的。

  就是心裡一直裝著事情，心勁兒鬆了，反而病倒了。

  若是不能自己調解，鬱結於心，身體只會越來越糟。

  看大夫管用，不過是喝一些安神湯，補湯，其實不如自己撐起來，多走動走動，自然就康健了。

  所以，他當時沒有請大夫。

  帶她回來的時候，也只是說暑熱上頭，有些不舒服，還被食肆的老闆娘鄙視了一番，暗中吐槽自己之前寵著自己娘子都是裝出來的，連個大夫醫婆的都捨不得請。

  這些，還真的是，慕瑾辰從來都沒有經歷過的生活。

  「廚房給留了飯菜，餓了咱們就去大堂那邊兒吃。」

  「好。」蘇傾月應道，她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學醫不過幾日，大多是讀醫書，師姐雖然傳授自己很多，她也不停地感受不同的脈象，可是畢竟還是不夠熟悉。

  脈象紊亂，不知道是不是這次心氣兒鬆了，導致血氣又翻湧了上來。

  但是慕瑾辰也只說是怒氣上涌，那該就是如此。

  簡單吃了東西，兩人便在不大的院子裡溜達著消食。

  院子空曠，也沒什麼人，若是低聲說話，別人也聽不清楚。

  慕瑾辰這才說道，「你想說什麼？」

  蘇傾月想問，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可是想到上一個說了這句話的那人的下場，她到底是低了頭，「我養父母不是秀才，那些都是假的。」

  「嗯。」慕瑾辰應了一聲，「是沈家？」

  蘇傾月張了張嘴，最後嘆了一口氣，「是，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就是沈家的丫鬟，還是賤籍。為了好看，所以安排了這個出身，恰好，鎮子上有個秀才，十七年前曾進京趕考，和母親一起住在了長秋寺……」

  「那長秋寺里，慌亂之中，孩子被抱錯了的事情，就是假的？」

  「父親說，其實是一個姨娘作祟，他們換走了我，丟在了山下，然後被路過的行商抱走了，那個姨娘已經被罰了，也認了罪。」蘇傾月說道，「還給我看了祖母的畫像，滴血認親，一切都明明白白。」

  「蘇芫華是誰？」慕瑾辰又問了一句。

  「那個姨娘說是山下莊戶人家的孩子，可是一個女孩兒……」蘇傾月苦笑，「母親也派人找過去了，可是他們想收錢把妹妹許配給人，因為妹妹的身份，還有想討去做小的，給的錢讓那戶人家眼紅，母親捨不得，這才將妹妹留在了身邊。」

  她其實是理解的，真的。

  就像是她對秀才一家的心情，只是被接進京城之前，在那裡住了十幾天，都有感情，何況蘇芫華是他們親手養大的孩子，不忍心看著孩子被糟踐，那才是人之常情。

  她沒期待過親生父母的所謂補償，可是，卻沒想到，他們如此吝嗇的，連一絲愛意都不願意施捨給她。

  她傷心過，失落過，最後就認命了。

  有人用生命換她活著，有人為了她，什麼都能捨棄。

  她不惦記，她委屈，可是卻並不會為了親生父母的那所謂的愛意，放棄自我。

  雖然，她好像也沒什麼自我……

  「是，父親把我從沈家接出來，為了一個體面的身份，我就被安置在了秀才家裡。喊他們一聲父母。後來，秀才娘子被我連累死了，秀才養父和家裡的弟弟，被關了起來，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蘇傾月低聲說著，「這一家人都被我連累，將軍，我若是不管，便日夜不得安枕，我想要下輩子能有個正常的人生，可是啊，身上沒有虧欠，才敢期盼來生。」

  可是，今生沒有希望，才會期盼來生。

  慕瑾辰看著蘇傾月，沉默了許久，又忽然明白，讓她沒有希望的始作俑者，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抬頭看了看月色，「所以，有時候，忘記，才能減少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