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承諾（4）

  季風裹在被子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駭人的涼意。

  沈清剛要去揭被子，就被突然睜開眼睛的季風抓住了手。他的眼睛裡全是白色，嚇得季夫人趕緊捂住了嘴。

  「不要多管閒事！」

  

  季風的嘴一張一合著，聲音卻不是季風自己的。

  「看來我是低估你了。」沈清稍微掙脫了一下，曲起手指在被子上彈了兩下：「說吧，你想做什麼？」

  「我要讓他陪著我？」

  「我當什麼事兒呢？」沈清抿嘴一笑：「原來是瞧上人家季大少爺了！」

  「我沒有！」

  「那你幹嘛讓人家陪著你？」沈清眼波一轉：「凡事都要講道理的姑娘，今個兒你要是不說出個一二三四來，我怕是不能留你在這裡為非作歹。」

  說著，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季風的心臟位置。

  隨著季風猛地坐起，女鬼也開始趁勢攻擊。

  沈清不急不忙，在擋了兩招之後，將一個小紙人貼在了季風的腦門上。隨著一股黑煙冒起，季風痛苦的嘶吼起來。不多會兒，一個紅衣女人就從他的身體裡分離了出來。

  季風眼皮一耷，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季夫人見狀，想要上前查看兒子的狀況。可看到女鬼守在兒子身邊，又忙得止步，躲到了沈清旁邊。

  她顫顫驚驚地，問女鬼究竟想要對季風做什麼，女鬼反反覆覆說著的卻只有那一句話。

  「我要讓他陪著我。」

  季夫人傻眼了，只能哀求沈清，救救自己的兒子。

  沈清拍手，站起，走到女鬼跟前。

  女鬼見狀，立馬做出攻擊的樣子。

  「打什麼打？你又打不過我。」

  「你究竟是誰？」

  「我那鋪子你不是去過嗎？」沈清白了女鬼一眼：「別動，讓我瞧瞧你與這個小季風有什麼前塵舊怨，讓你化成厲鬼都捨不得離開。」

  女鬼剛要動手，就被沈清點住了眉心。

  隨著一縷白光從眉心中透出，沈清也看到了女鬼與季風的過往。

  八歲那年，因為家裡的一些事情，季風被暫時送往鄉下的大伯家居住。

  一個城裡孩子，初到鄉下，有很多的不適應，經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

  鄰居家有個小女孩兒，名叫招娣，時年六歲，是個人美心善的小姑娘。她見季風時常一個人待著，在砍柴，或者打豬草回來後，就會放下手裡的東西，坐在季家門前的台階上默默地陪他一會兒。

  日子長了，兩個孩子慢慢熟悉起來。季風開始陪著招娣去砍柴，打豬草，招娣也會領著季風去田間找一些好玩的。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季風和招娣也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招娣六歲半時，一個穿紅戴綠，身形矮胖的女人走進隔壁。不多會兒，招娣摸著眼淚跑到季家找季風，說爹娘要把她賣給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沖喜。

  那個時候的季風還是傻乎乎的，壓根兒不明白沖喜的意思。待招娣抽泣著解釋了一番之後，他也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招娣的父母收了錢，且只有區區的幾兩銀子。

  季風二話不說，問大伯討了同樣的銀子，拽著招娣就去了招娣家裡，在將銀子塞給招娣的父母后，他說了一句話：「招娣是我的，你們不許再逼她了。」

  招娣的父母見狀，趕緊把那個胖乎乎的媒婆從家裡請了出去。

  一邊兒是季家的小少爺，一邊兒是即將邁進棺材裡的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哪怕是個傻子，也該知道這二者之間怎麼選擇。

  一年後，季家事了，季風被接回城裡。年幼的招娣跟著馬車跑了許久，直到看不見季風的影子，才默默地轉回家去。

  「既是我兒子救你出了火坑，你便應該感激我兒子才是，怎能化身厲鬼纏著他！」季夫人忍不住道：「你這就是典型的恩將仇報。」

  「是他丟下我不管的。」女鬼指著季風：「他買下了我，卻把我丟在鄉下不管不問。」

  「你還想讓他怎麼辦？難不成還要他把你帶回我們季家。」季夫人說完，補充了句：「這帶回我們季家也沒什麼。我們雖算不上家大業大，卻也不差你一口飯吃。你若真有心，就該進城來找我們。念在咱們在老家是鄰居的份上，我也不可能不收留你的。」

  「我要的不是收留。」女鬼大聲喊道：「他若不想要我，當初何必買了我。」

  「這給你出錢還有錯了？早知道，早知道就該不管你。這管來管去，還管出仇來了。」

  女鬼斜看了季夫人一眼，沒再說話。

  沈清卻已經了解了全部的真相。

  在買下招娣這件事上，季家與招娣家的理解完全不同。

  在季風看來，不過是幾兩銀子的事情，季家不缺這點兒錢，他覺得他是在幫助自己的好朋友。可在招娣和她的父母看來，這是一種承諾，是默認了將招娣許配給季家。

  他們當然知道，依著招娣的出身，是萬不能做季家少奶奶的，可即便是個妾，也好過在鄉下，嫁個普通的莊戶人家。

  進城後的季風很快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他進了私塾，有了新的朋友，而後在十幾歲的時候出國留洋，學了法醫學，回到臨江成為了警察局裡的一名年輕法醫。

  待在鄉下的招娣卻是等了一年又一年。

  十四歲那年，她母親亡故，父親為了弟弟想要將她另許人家，她以死相逼，才讓父親改變了心意。

  十六歲那年，父親意外受傷，有人想用婚姻來做交易，她毅然決然地拒絕，靠自己采草藥賣錢給父親救治。因為延誤了病情，導致父親落下殘疾，對她非打即罵。

  十七歲那年，父親瞞著她將她許了人家，出嫁當天，她以死明志，成了遊蕩在山野間的孤魂野鬼。

  她跟著父親來到城裡，來到季家，卻被季府的管家給趕了出去。聽著父親的那些說辭，季管家哈哈大笑，說他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他們家少爺壓根兒就沒有定過親事，即便定親，也不可能選個鄉下的野丫頭。

  季夫人聞言，眉頭緊皺，說管家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女鬼卻是橫眉冷對，說了句：「原話雖不是這般，卻比這般更加難聽。」

  此後，她也找過季風，試圖用託夢的方式來印證管家的話，可夢裡頭的季風壓根兒不認得她，更不記得在鄉下老家，還有個等著他的傻姑娘招娣。

  女鬼覺得自己這一生特別不值，她等著他，守著他，甚至為他而死，他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她因怨成恨，化身厲鬼，所想所圖，也不過是讓季風兌現當年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