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諏鬼
2024-04-30 20:24:33
作者: 鳥去烏來
關了門,我和小迪徑直走上二樓。
空氣中漸漸彌散出一股久病在床的異味,我心裡咯噔一聲,登時涼掉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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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味道愈加濃烈,我不好意思捂住鼻子,剎那間對衰老產生了幾許恐懼。
大夢先覺躺在一道屏風後面,雖然氣味不佳,但是二樓看起來比一樓乾淨利落,除了一些必備的家具外,還有一張小床擺在不遠處。
我繞過屏風來到大夢先覺的床前,只見那個以往提著鳳梨酥出現在命相館裡,曾經鶴髮松姿的祁老寐已然縮水成一副乾瘦的骨架。
他半睜著眼睛,眼神中看不出意識活動的跡象,直愣愣的,對我的到來沒有絲毫反應。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雖然我和他之間只有鳳梨酥的情誼,可是當年那種親厚的笑容與現在呆滯的差別,實在令我難以接受。
「祁爺爺,您……身體還好嗎?」
我根本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不是明知故問嘛,人都癱在床上了,身體能好得了嗎?
祁老寐貌似沒聽到我在問他,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等了大半晌,他才喘了口氣,舔舔嘴唇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啊…………水……水……」
我一聽他叫水,趕忙拿起一旁的水杯,被印尼護工接了過去。
護工把一塊嬰兒圍兜墊在大夢先覺脖子下面,端著水杯將杯中的長吸管遞進他嘴裡,讓大夢先覺自行吸食。
新聞里總有一些外籍護工苛待老人,怕老人尿多不給喝水,甚至虐待老人的訊息。
看眼前這種餵水的方式,以及二樓的整潔程度,大夢先覺應該僱到了一個有良心的看護,而且這會似乎也聞不到那股刺鼻的尿騷味了。
半透明的吸管里可以輕易看到水的動向,斷斷續續的,不一會吸掉了大半杯。
印尼看護耐心地用紙巾幫大夢先覺擦拭,等再次把吸管送到嘴邊時,大夢先覺搖搖頭,隨後印尼護工撤掉了有些濕潤的圍兜。
大夢先覺喝完水後精神了許多,他抬起眼皮,似望著我又好像沒看著我,「小花裙兒……」
「唉。」
片晌……
「你來了……我是在做夢嗎?」
「祁爺爺,不是夢,是我,我來了,我給您帶了鳳梨酥……」
我忽然感覺胸中有股氣流頂上來,哽咽在喉間,曾經的往事一下子浮現在眼前。
「噢,好孩子,你還記得……」大夢先覺深吸一口氣,「我想著你也該來了,時間差不多了……」
這句話聽得我莫名一驚,時間差不多了?什麼意思?莫非祁老寐早知道我要來?這幫老傢伙,怎麼什麼事情都在他們算計之內呢?
「祁爺爺,您知道我要來?您夢到什麼了嗎?」
「花裙兒,你先跟爺爺說說,兩年前,是不是你親手把四目老鬼送進火化間裡的?」
「啊?什麼意思?」
「我是問,你,是不是,親眼看著李松潭進了火化爐?」
「啊?我……」我迅速在腦海中翻找爺爺去世時的情景,想了想接著說:「爺爺死後就被送去了殯儀館,是我幫忙抬著放進冰櫃裡的,在殮屍房裡化妝那天我也在場,火化當天我一直捧著爺爺的相片,從隔窗外看著他老人家入的爐呀。祁爺爺,您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噢……」大夢先覺緩了口氣,「我就是問問,這老鬼死了兩年多了,也沒來夢裡找過我。」
「什麼?您是說,他老人家沒死?」
我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並不是妄下雌黃,因為大夢先覺使用的術法有些特殊,除了占夢解夢之外,還掌握著獨門的秘術。據說能利用一個東西,找到另一件相干或有因緣的事物。
巾門中人管這類術法叫找尋失物。尋東西不止一種手段,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能在被遺忘的角落裡找到失物的,統統都是好術法。
以卦象確定失物方向;焚香問神明獲取物品線索;或像大夢先覺一樣在夢中諏鬼!
諏鬼是問鬼的意思,可以納入通靈術的範疇。通靈者通於神靈,往往能通神也能通靈,可是大夢先覺的諏鬼術卻只潛心於鬼,也就是死人!
四大鬼節上巳、清明、中元、寒衣前後,體質偏陰的人一般都有夢到自己親人或朋友的經歷,民間把這種現象稱為託夢。
託夢通常是鬼神入夢,做夢者被動接受囑託,然而大夢先覺卻能憑著秘術在夢中與亡靈互通信息,將枕下之物一併帶入夢中尋根問蒂。
傳言人死後會瞬間領悟到很多東西,所見所聞將推翻生前所有的認知。
我曾經猜想,找尋失物的能力在鬼魂身上應該屬於標配功能。
以前聽爺爺說,大夢先覺熟識的人死後均會到夢中與他一聚,託付一些身後之事。
可是爺爺自己死了兩年都沒去夢裡找過祁老寐,難道四目朽李松潭真的沒死?還是有鬼道中的隱情呢?
鬼道不同於人道,自然有許多無法理解的概念,我常幻想人死後的感知能力一定特別強,就像固體和液體的混合物一下子升華成了氣體,融入空氣,覆蓋住萬物的表面甚至深入內部,因而可以在一霎那間體認出局部世界的奧秘。
大夢先覺微微搖了搖頭,接著我的話說:「不清楚,他死沒死,只能等我也過去再確認了。噢,花裙兒,你來是為了魚影瓊扇柄的事吧?」
我又是一驚,強壓住內心的起伏道:「祁爺爺,您都知道點兒什麼,能告訴我嗎?」
「花裙兒,我勸你,別摻和進去……」
「祁爺爺,您大概不知道,我已經身在局中了,聽您剛才那麼一說,我越加懷疑爺爺跟整件事有關,反老回童的秘術,真的存在嗎?」
「咳……咳…咳……咳咳咳咳……」大夢先覺猝然氣短咳嗽個不停,守在一旁的印尼護工趕忙扶起他,拍著他的後背吐出兩口痰才緩了過來。
我沒敢繼續往下問,看著護工重新把他安置好,等了片刻才見他稍稍轉過頭來看著我說:「小花裙兒,你來了,我是在做夢嗎?」
嗯?
我忽然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回頭瞅了一眼小迪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大夢先覺怕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了。
這種病是一種老年失智症,主要的表現即是記憶障礙,失語、失用、失認,視空間技能與計算力損害,還伴隨著性格和行為的改變,以及抽象思維,一把年紀的人看起來像小孩一樣天真可愛,有時候還任性不懂事。
靠邀,代志大條了!
沒辦法,我只得先回應了大夢先覺,「祁爺爺,是我,不是夢,我來了。」
我想儘量把重複寒暄的內容省略,不料卻聽大夢先覺說:「好孩子,你還帶了鳳梨酥,看來你沒忘記,爺爺沒白疼你,什麼餡兒的呀?」
我一聽心說完犢子了!
鳳梨酥什麼餡的您都不記得了,又不是包子,難道您還想來塊牛肉粉條餡的鳳梨酥?
還不如照原話把剛才談話的內容重複一遍呢,這樣聊下去只會越聊越亂。
「嗯……鳳梨餡的,祁爺爺,您身體還好嗎?」
我想把話頭從新找回去,可大夢先覺卻直接斷了我的念頭,「花裙兒,你爺爺沒來啊?」
這句話至少往前穿越了兩年,聽得我失望至極。
曾經有一個失智老人的正常時段擺在我面前,我卻把它當作日常,等錯過之後才追悔莫及,不曉得下一個清醒的時段何時才會到來。
誒?
越界山帶著扇面求夢時大約是在十年前吧?不知大夢先覺現在的頭腦停留在哪一年,若是穿梭的範圍在十年內,說不定魚影瓊扇柄的夢就像昨天剛做的一樣,記憶會更加清晰呢。
「祁爺爺,我爺爺沒來,他讓我來看望您,順便問問,您是不是枕著扇面做過一個夢,夢到魚影瓊扇柄什麼時間出現了?」
「噢,好,好……」
大夢先覺說著沒了音兒,看樣子可能是在回想那個夢,我一看有戲,又慰勉他道:「別著急,您想想,魚影瓊扇柄什麼時候會出現?」
老半天大夢先覺才回過神來,卻望著小迪說:「李松潭,你怎麼帶美玲來了,她不是……」
祁老寐的話越說越離譜,不知又穿到了哪個時代。原來老年痴呆症沒我想像的那麼簡單,這會兒連人都不認識了,還能回憶起夢嗎?
我剛準備接話,忽聽大夢先覺厲言道:「李松潭,你終於來夢裡找我了,還帶著美玲!」
「美玲……」大夢先覺的口吻倏然緩和下來,「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沒去投胎呢?我們都對不起你呀,美玲……你受苦了,我們對不起呀……」
「李松潭!」大夢先覺轉而呵斥道,「都跟你說了不要把小花裙兒也扯進來,我夢裡那件繡著蝴蝶的花裙兒最後是被撕爛的!咳咳…你難道…不…咳咳……不明白嗎!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大夢先覺又是一陣咳嗽,印尼護工慌忙扶起他拍打後背,並搖頭示意我別再講話了。
我聽得如墜雲霧,大概知道他可能誤把現在的情景當成了夢境,美玲應該是他和爺爺的舊相識,但繡著蝴蝶的花裙兒是怎麼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