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薛雲翼
2024-05-31 20:43:07
作者: 沙礫海市
大夫人冷笑出聲,她說的對啊,從來新人換舊人,笑到最後的又能有幾個。可恨她這一輩子就算是毀了、被那個小賤人徹底毀了!大夫人翻側過身去,恨得她眼淚崩出,順著眼角又流進了髮際線里消失不見。
還好,她唯一欣慰的是兒女都還好……
「母親,您快起來吃點東西吧。」鍾離英溫言勸她,擺好了碗筷又來扶人。
大夫人壓著抽噎聲,疲憊無力的擺擺手道:「不了,我不餓。」
「多少吃一點,早上您連半碗粥都沒喝下去,再這樣身體就要垮了,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麼。」
大約是鍾離英的話給了她一點觸動,大夫人不那麼犟了,由著鍾離將人扶坐在桌前。鍾離英趕緊夾了一些清爽菜在碗裡,伺候的面面俱到。
大夫人咬了一小口青菜,鍾離英坐在旁邊和她絮絮叨叨的聊天:「最近院子裡的花兒都開了,尤其是後園的凝香晨露,離著老遠兒就能聞到香味兒呢。而且近日陽光正好,母親應該多出去走走。對了,前天有人給父親送了幾大框鄔羌來的沙秋果,那果子長得挺好看,可就是有點生了,還要放兩天才能吃。祖母給音容姨娘多拿了一份兒,可把敏兒那小饞貓給弄不高興了……」
鍾離英一直不自知的說個不停,仿佛只是想聊一聊府上的瑣事,讓大夫人能高興一些,可她眼角餘光卻是一直在觀察著大夫人的反應。
果然,大夫人吃飯的動作停頓下來,滿是疤痕的臉上浮現出呆滯的神色。鄔羌送來的東西?庶子、姨娘、所有人都有了,她一個正經的嫡母卻是什麼都得不到,只能窩在這裡像個見不得人的老鼠?
強烈的憎恨在心頭蔓延開,雖然鍾離魏從未禁足過她,但她自己也根本不願意再走出房門被人看見這張臉。從受傷到現在,鍾離魏總共就來看過她四次而已,每次嘴上都是在說著安慰的話,但是大夫人看的分明,鍾離魏表里不一、滿眼都是不加掩飾的嫌棄啊!
她這幅皮囊永遠也比不了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了,如果不是那負心人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說不定那四次探望她也根本就得不來。
大夫人心已經死了,以前她還總是對丈夫存有幻想,可這段時間她已經漸漸明白了,她根本指望不上她的枕邊人、她兩個孩子的父親。
鍾離英心中正得意,然而大夫人卻忽然撂下筷子,起身道:「算了,你收了吧,我實在沒有胃口。」
「母親……是不是英兒說錯話了。」鍾離英看著大夫人的背影,茫然無辜的追問。
大夫人又脫鞋上了床榻,頭也不回,反手撂下了帘子,聲音冰冷的道:「你出去,我自己待一會兒。」
鍾離英神色難堪極了,她抿著嘴不再說話,默不作聲的收拾東西就出去了。
聽著房門被重重關上,大夫人嘲諷的笑了起來。就算她再頹廢再難過也不至於犯蠢啊,她怎麼會聽不出來鍾離英的話外音呢。她可是遠侯府出來的嫡女,自小玩的就是一個心機,又怎麼會輕易給一個小輩的庶子當刀使。就算她要對付仇人,也絕不會讓別的螻蟻沾了她的便宜!
鍾離英氣的緊,一路上胳膊甩的恨不得將食盒扔飛出去。那老東西都已經是這個德行了,居然還敢擺當家主母的譜子給她臉色,真是沒點兒自知之明!虧得鍾離彩已經進宮當娘娘去了,她自己還有遠侯府的娘家,居然還是這麼沒本事,活該後半輩子淒涼孤苦。
鍾離英本是想挑撥了大夫人去對付音容姨娘,結果是白費了她連續幾天的好吃好喝親自伺候的力氣,自然是氣的腦仁發疼。
孔雀閣的院門口,曉夢一見著鍾離英出來就急切的道:「三小姐,三小姐!五小姐她……國師大人剛剛回府了!」
鍾離英一愣,「鍾離錦?她回來幹什麼?」
「不清楚,剛在老爺那裡坐了一會兒,現在去梧桐苑看老夫人了。老爺還叫人去打掃她以前的院子呢,估計是要住上幾日。」
鍾離英眼睛轉了轉,隨即又高興起來。這下好了,當初音容姨娘和老太太可是的罪過鍾離錦的!要不是老太太讓音容姨娘當眾抹黑鍾離錦,那鍾離錦也不至於宴席還沒散就氣沖沖的走了。
真是老天都在幫忙啊,雖然大夫人沒有用了,不是還有個國師能替她出頭麼。她將食盒塞給曉夢,笑嘻嘻的道:「走吧,咱們晚點兒再去看看五妹妹。」
然而鍾離英並沒有等到她希望的那一刻,阿烏只是在梧桐苑小坐了一會兒,寒暄幾句,和老太太承諾了肯回去祭祖的事,立刻就有宮裡的人來找她,說是先生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急著請阿烏回國師府去查看藥材。
皇上的煉丹大事可不能耽誤,阿烏有了藉口便告辭離開。畢竟她和千寂身上還藏著敵方的鬼眼線,若是留在相府太久的話,說不定會被那邊覺察出來真正的關係。
其實那邊到底是什麼心路歷程阿烏不是很在乎,只要能起到混淆的作用就已經夠了。
——
當天,入夜。
在一處景色宜人的庭院當中,薛止靠坐在一側的欄杆上,他靜靜地等待著,身子一動不動。儘管面對著眼前一片花海,聞著撲鼻清香,卻是被白布蒙眼什麼都看不見。
片刻後,一個窈窕黑影悄然來到他身後,柔軟的叫了一聲:「爺。」那人居然就是犯錯以後離開了很久的千秋。
薛止問她,「東西要到了麼。」
「是。」千秋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長扁的小木盒子,恭敬的雙手遞上,「這是德親王讓屬下交給爺的。」
薛止單手接過盒子,他將蓋子推開,裡面正是一沓陳舊的書信,封皮上沒寫來往者的名字,紙張的邊邊角角都泛著黃。他伸手摸了摸裡面的信紙,良久沒再說話。
千秋摸不清主子的心思,連忙澄清自己:「爺,屬下沒有擅自打開看過。」
「知道了,你回去吧。」薛止聲音淡然,聽不出一絲喜怒。千秋不敢多語,立刻悄然退下。
夏夜安靜的只有一兩聲蟬鳴鳥叫,薛止一個人坐在庭院中,身形一動不動的。似乎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思考,他慢慢拿出了盒子裡最上面的一個信封。
他指尖輕動將信件展開,清冷明亮的月光撒下,映照著那娟秀的字跡分外清晰。
千秋心中忐忑,所以在院子外面靜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敢離開。果然,不久後她就看見自家爺風風火火的衝出院子,快的猶如一道閃電似的。
——
後宮清漪殿中,主屋裡燈火通明,一個貌美婦人正在燈火下繡著衣衫。
儘管周遭華貴無比,可她身上卻是素淨的沒有半分朱釵頭花裝點,衣服也是普通的料子,顯得很是清貧。昏黃的燈火在她臉上映照出別樣的絕美,她身上分明沒有任何修飾,可任誰看了都會讚嘆一聲國色天香。
微風吹動了珠簾,發出輕微的聲響,美婦人頭也不抬的道,「阿竹,去把門關上吧。」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再一抬頭就看見個白色身影站在門口,明晃晃的在夜裡分外瘮人。驚呼音效卡在喉嚨里沒有發出來,美婦人愣了一下才慌亂道,「你、你怎麼……」
薛止踱步進屋,他唇角勾起笑意,「怎麼?意外麼?」
這美婦人就是薛止的生母、韶華的和親公主、也是先帝最後娶的一位皇貴妃。先帝駕崩後,韶華公主就被如今的皇帝收了繼妻,這也是很多人背後覺得薛止是皇子的原因。
「不、我、我只是以為你不會再見我。」韶華公主顯然不知如何面對自己的兒子,她渾身侷促似乎難以安置,低頭輕咬著唇,忽然發現手指上正扎著繡花針,點點猩紅染在了素淨的衣衫上。
薛止白布上的眉頭明顯皺了起來,「我自然不想見你,我只是來要答案的。」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韶華公主哀求的閉上眼。
「這些東西需要我找人讀給你聽麼?」薛止揮手將那沒蓋蓋子的木盒扔在桌上,裡面的信件全散了出來。
韶華公主一見到那東西臉色就徒然蒼白起來,她驚慌的站起身,顫抖的唇脫口而出一個名字:「雲翼!」
「你住口。」薛止厭惡的打斷她,「你只要告訴我東西在哪裡,別的不用多嘴。」
韶華公主用手捂著口,身上抖的更厲害了。薛止靠近過來,威脅的道:「不說?那你是想讓薛繼死麼。」
她眼睛驟然放大,眼淚瞬間泉涌而下,「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弒父!」
她太過美艷,一雙靈動的眼睛在哭泣時仿佛涵蓋了日月星辰,甚至這麼多年的歲月都不曾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由此可見薛止的美也是有原因的。
但薛止並不憐惜她,還伸手拂了拂韶華公主垂在肩頭的長髮,悠然自得道:「我怎麼不能,你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吧?我應該讓你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