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西北有孤忠

  挖掘現場。

  「楊隊，剛剛挖到了一個寶貝。」

  一個胖乎乎的考古隊員小炮到楊隊身邊，手裡拿著一尊沾著泥土的黃金菩薩像。

  這尊菩薩像和常見的菩薩像的造型相差甚遠，並非蹲坐在蓮花台之上那種，也不是手掐法訣站立的那種。

  而是擺了一個飛天胡旋舞蹈的姿勢。

  身披綢帶，翩翩起舞，看上去像是莫高窟裡面的飛天神女的。

  不過，樣貌還是佛教的菩薩法相。

  隋唐時期，佛教的飛天形象深受人們喜愛，當年留下的繪畫、壁畫、雕像很多都是飛天女神的形象，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當年留下的金銀器卻並沒有出現過這種形象的文物。

  

  一尊從未有過的黃金飛天菩薩像，用的還是唐代時期最頂尖的累絲鑲嵌工藝。

  價值無可估量。

  挖個河道居然挖出如此寶貝，真是意外之喜。

  「給我看看。」

  楊隊的目光落在那尊黃金雕像上，主動胖子考古隊員索要過來，心情十分激動。

  婀娜柔軟的腰肢，超凡脫俗又風情萬種的舞姿，簡直和莫高窟的飛天壁畫那位神女的姿態如出一撤，不仔細看，很容易會當做是飛天神女。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穹。霓裳曳廣帶，飄浮升天行。」

  看著手中的黃金像，他腦海中浮現出了李白的一句詩，這段描寫和雕像的形態極為符合。

  「這好像不是唐代的。」

  細看了一會，楊隊口中呢喃道。

  雕像的衣服穿著亦與唐代飛天袒胸露臂的形象，差別不小，長袖緊身上衣，一左一右斜纏三條帛帶，頸戴兩重寬織項圈，外圈上懸掛一大兩小三個金鈴，上臂各戴一個兩環一花的臂釧，腰纏多圈帛帶，中結兩個花結。

  整體的形象相對比較保守。

  配合上圓潤的法相，給一種媚而不俗的感覺，透著幾分聖潔感。

  衣服和面容的差別是小問題，角色不同，一個是飛天神女，一個菩薩，自然不會一樣。

  只是唐朝飛天是披帛，這對飛天卻是腰帛。

  說明被製造的朝代並非是唐朝。

  其他的朝代風格又對不上。

  一番思考過後，楊隊覺得應該是五代十國那個時候的東西。

  雕像的風格和唐代的飛天相似度很高。

  若非有意仿照，相差的朝代必然不會太遠。

  到了宋朝之後，飛天形象和唐代差異很大了。

  「你找人查查看，有沒有相關的記錄。」

  文物的來歷對價值的評估影響很大。

  同樣一把劍，荊軻刺秦王用過之前和之後，價值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再好，再稀有的東西，若是默默無名，沒有任何的歷史價值，身價都會大打折扣。

  「嗯，我這就聯繫局裡。」

  胖子考古人員拿出電話撥打了起來。

  忽的。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響起。

  「林塵回來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都騷動起來。

  從林塵離開之後，他們都好奇林塵匆匆離去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此刻，看見林塵回來，都想要詢問一番。

  「情況順利麼？」

  工地負責人上前迎接林塵和王建斌，詢問起了情況。

  「挺順利的，警方那邊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

  「警方找你是什麼事？能不能說說看？」

  林塵剛回答完，一旁有施工隊的人詢問起來。

  此刻，一眾人員都向著林塵投來了好奇的目光，專門請林塵走這一趟，還弄得神秘兮兮的，顯然不是一般的事情。

  之前不能說，現在解決了，應該能說了吧？

  「我有些累了，你們問他吧！」

  林塵指了指王建斌，沒有給王建斌拒絕的機會，果斷跑路，向著楊隊那邊走了過去。

  剛才他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尊黃金雕像，看到了相關的信息。

  這東西的來頭可不小。

  和昔日的歸義軍有關。

  乃是當年歸義軍送給遼國太后的東西，用來祝賀遼國太后的生日。

  「孤虎鎮安西苦守四十載，不見漢家旌。

  啾啾淨胡騎，連天是蠻營。

  西北有孤忠，敵圍若鐵屏。

  萬里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當年安史之亂後，唐朝遭受重創，西部地區的三個藩鎮被分割，淪陷在外族的包圍之中。

  這首詩敘述的是當年孤懸在外的三個藩鎮情況。

  萬里一孤城指的是安西軍，當年在安西軍在其他藩鎮被滅之後，獨守幾十年，最終昔日的年輕士兵都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頭和外族打了最後一仗，方才徹底覆滅。

  而西北有孤忠指的是張議潮。

  這是一位傳奇的天降猛男。

  三大藩鎮覆滅之後，無法歸國的漢人子弟依然心繫大唐。

  張議潮出身沙洲豪族，趁著吐蕃內亂，將吐蕃的軍隊驅逐，組建了歸義軍，重新收復了河西地區，帶著人馬重新回歸唐朝。

  但當時的唐朝已經進入了末期，沒過多少年徹底覆滅了。

  身處西部的歸義軍，因為地理位置特殊保留了一下，直到後面被西夏覆滅。

  在歷史上這支軍隊是極為特殊，相關的文獻極少。

  若非東煌地區，保留了歸義軍的相關文獻。

  幾乎都找不到這支部隊後面的記錄。

  「塵哥！」

  王建斌望著林塵的背影喊了一聲，準備和林塵重新商量商量。

  結果，馬上被一眾施工人員圍住了。

  看著這些施工人員期待的表情，王建斌嘆了口氣，將整個事情從頭到尾，繪聲繪色的說了一遍。

  警方並沒有叮囑他們保密。

  在來的路上，最後那個內應已經被抓到了。

  說出來，也沒什麼影響。

  ……

  「給你。」

  察覺到林塵靠近，楊隊抬頭看了看盯著黃金雕像的林塵。

  在遲疑了片刻之後，他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了林塵。

  雕像的大致情況，他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在欣賞黃金雕像的做工。

  將東西給林塵，除了滿足林塵的好奇之外，也是想要看看林塵能不能看出什麼他沒有看出來的東西。

  林塵沒有客氣，拿在手上研究起來。

  過了好一會，見林塵似乎研究的差不多了。

  楊隊詢問道：「能看出這東西是什麼來歷的麼？」

  「應該是和當年的歸義軍有關。」

  林塵說道：「我覺得應該是昔日歸義軍送給遼國的東西。」

  對于歸義軍這一點，楊隊沒有異議。

  飛天神女出自東煌地區，五代十國時期東煌地區是歸義軍的地盤，有關聯很正常。

  問題是遼國這點。

  黃金雕像又不會說話，林塵是如何知道這東西是送給遼國的，並非歸義軍高層所有的東西。

  「為什麼是送給遼國的東西？我剛才看了，上面沒有任何的文字、標記和遼國有關。」

  「你對比一下當時回鶻高層的婦女的畫像就知道了。」

  「遼國的祖先就是回鶻人，當時歸義軍高層很多都回鶻化了，採用這種形象，就是為了突出兩方是一家的意思。」

  林塵依照他知道的信息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解釋。

  這尊雕像其實按照當時歸義軍首領母親曹氏的形象製作的，曹氏的身份崇高乃是回鶻人皇室出身，影響力很大。

  雕像沒有用披帛，而是腰帛。

  就是因為回鶻人和唐朝人的穿著習慣的差異導致的。

  東煌地區的回鶻人雖然被唐朝的文化影響了，依然保留著一定的原本的習慣，並沒有徹底被同化。

  楊隊陷入沉默，他拿出手機搜索起了回鶻人貴婦的相關資料。

  結果，如林塵所說，還真是如出一轍。

  他說查到的是榆林窟中曹議金夫婦供養像，裡面的曹氏和雕像的容貌如出一轍，顯然就是照著這位的樣子弄出來的。

  基於這點，黃金雕像和歸義軍有關係，等於是實錘了。

  大致的年份也能基本上確定了，應該正是這位曹夫人所處的年代。

  那個時候歸義軍和遼國的關係十分融洽，跟宋朝的來往也十分多。

  有段時間，宋朝甚至承認了歸義軍統領的身份，將官方文件裡面將歸義軍當做了宋朝的一部分。

  不過，黃金雕像是否真如林塵所說，和遼國有關。

  還有不少地方值得商榷。

  說不定是曹氏的兒子送給自己母親的禮物。

  上面又沒刻字說明這件事。

  「真跟你說的一樣，你知道的還真多。」

  楊隊有些驚訝林塵的知識淵博。

  當時回鶻貴婦的形象是怎麼想的，哪怕是專門研究那個時期歷史的人都未必知道。

  回鶻只是小勢力，相同級別的存在當時一抓一大把。

  一般了解宋遼西夏，金人就差不多了。

  回鶻這種沒有什麼影響力的勢力，根本沒有研究的必要。

  也沒有辦法進行研究。

  基本上不會有什麼文獻進行記載，頂多是有些片段的記錄，沒有辦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脈絡體系。

  「我對一些冷門的東西很感興趣，這是我無意之中在一個視頻上看見的，有些印象。」

  林塵客氣道。

  他能知道這點完全是因為系統給的信息，在人家專業人士還是不要托大。

  萬一，楊隊拉著他來一個深入討論，到時候可就尷尬了。

  裝逼這種事。

  沒實力還是不要硬裝的好，容易被打臉。

  「你太謙虛了。」

  楊隊笑著道。

  光憑能直接確認是遼國時期，這水平是他望塵莫及的。

  他自問考古的水平相當不錯了，在考古界算是比較厲害的一波。

  要是沒有找到相關文獻的話，讓他想破頭，都沒有辦法時間確定道某個大致的時期。

  林塵的水平妥妥是大師級別的存在。

  重點是林塵還很年輕，比起他來都小不少，更別說那些大佬級別的存在。

  人和人之間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

  林塵這麼大年紀，他還在學校讀研究生，與林塵的完全沒有可比性。

  「找到剩下的部分沒？」

  林塵將黃金雕像還了回去，接著，詢問起了秦國金人的事情。

  從他離開到現在都好幾個小時了。

  再拖下去，他都坐飛機走了。

  行不行啊？

  「目前還沒有找到。」

  想到秦國金人的事情，楊隊的心情頓時鬱悶起來。

  按理來說，那麼大一個銅質腦袋應該不會跑太遠。

  結果，到現在位置，絲毫沒有找到一點蹤跡。

  真是奇了怪了。

  他都懷疑是不是壓根沒在這裡。

  比如，被哪個朝代的人打撈走了。

  亦或者被衝到了別的地方，腦袋是圓的，要是給個力，很有可能會滾得非常遠。

  這兩種不管是哪一種，都會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情。

  「看來還是需要你幫忙找一下。」

  基於時間不早了，楊隊只好放棄之前的堅持：「我會給你一筆額外費用，感謝你幫忙。」

  林塵的規矩在考古圈不是什麼秘密。

  好幾個文物局都出了這筆錢。

  本來他還想著展現展現他們文物局的實力，硬氣一把，不請林塵幫忙。

  結果，還是要林塵幫忙才行。

  若是消失的腦袋在這裡，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問題不大。

  河流都截開了。

  不差多花些時間將這裡挖個底朝天。

  重點是他沒有多大的把握，消失的那部分還在他們隔出來的區域。

  等下挖個好幾天，結果，東西還在別的區域。

  不白白浪費時間了麼？

  尤其是挖了這麼久都不見蹤影，他很難不懷疑是不是真的在這裡。

  「行，我幫你們找找看。」

  林塵爽快的答應下來，他來就是找秦國金人的。

  若非之前考古隊的人打算自己找，不太願意讓他動手，他一早就占卜了。

  本來還說減少使用占卜。

  沒想到，這一天的時間，他用了之前兩三天的量。

  林塵有種預感，接下來恐怕又會遇到什麼倒霉的情況了。

  不過，也沒辦法。

  他當然可以不用占卜術，只要他不願意，誰都強迫不了他。

  只不過，因為因果的事情，徹底不再使用占卜術，有點因噎廢食了。

  因果這種東西，只要人活在事上一天，就會不斷出現。

  因果不沾身，那是傳說中的聖人才能做到的事。

  即便是神仙，依然有天人三衰。

  因果這種東西一味迴避是沒有用的，無非是累積到別的地方去了。

  真要是遇到事，該上的時候，還是要上。

  老是躲，也不是林塵的風格。

  否則，他完全可以直接躺平，想方設法混日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