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崽賣爺田不心疼？

  皇帝要來西北了。

  胡縣丞想到秦安縣可能要接駕，興奮到晚上都睡不著覺。

  蠻人要打秦安，胡縣丞擔心。

  皇帝要來，胡縣丞是覺得自家祖墳冒青煙。

  放眼整個大魏，有幾個縣丞接過駕見過皇帝真容？

  胡縣丞自己睡不著，他發現程卿一點都不著急，往日該如何，這些日子還是照常，並沒有因為聖駕要來就改變作息——程大人怎麼就不緊張？

  胡縣丞的糾結被程卿看在眼裡，程卿沒解釋什麼。

  她能喊胡縣丞不要敬畏皇權嗎？

  不能！

  

  這對胡縣丞未必是壞事。

  就好似現代社會，一個小縣城幹部要接待國家領導人，不緊張才是怪事呢。胡縣丞對皇帝的敬畏，可比縣城幹部對國家領導人大多了，畢竟現代社會講人權，領導人也不能隨便把縣城幹部給槍斃了，但在大魏，觸怒皇帝，說死就死了，一個「不敬」的罪名就讓胡縣丞無法反抗。

  當然，師兄是不會隨便殺人的……這事兒程卿知道，胡縣丞不知道。

  程卿自然是該幹嘛就幹嘛，下面的人緊張，她也不勸。

  在這種緊張又期盼的氣氛下，不僅是胡縣丞做事更勤勉，縣學的一眾學生都更刻苦了。別的讀書人要到殿試時才能面聖，他們中最厲害的只有秀才功名就有機會提前面聖，自然要激動萬分。

  不刻苦不行呀，萬一被天子叫到跟前問幾句話，一張嘴豈不就露餡啦？

  程卿發現學生們甚至會在私底下排演，偷偷練習面聖的規矩。

  大家都覺得聖駕會到秦安縣，程卿也這樣想。

  那一場圍城之戰帶給秦安的傷痛，將近一年的時間已被慢慢撫平。

  人們忘不了在戰爭中死去的親人，但親人的犧牲給了他們活下來的機會，生者自當更珍惜生命，替死去的親人把日子過得更好。

  這座城池恢復了生機，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越來越接近程卿理想中的模樣。

  聖駕還沒到秦安，程卿就陸續接到了幾封御筆親書的信件。

  孟懷謹在來秦安之前，要先去一趟平涼府。

  凡西北七品以上官員，都要提前到平涼府接駕，程卿也不例外。

  平涼府的人氣大不如前，如今的居民，有先前蠻人屠城的倖存者，也有後來遷到府城居住的。秦安縣能恢復生機，平涼府都快被蠻人殺絕了，短時間內只能恢復成這程度。

  聖駕到平涼府那天，是臘月十二。

  蕭雲庭雖是鄴王，孟懷謹下了旨，他當然也要來平涼府接駕，不過別的官員最遲都是四五天前就到達，蕭雲庭卻是前一天晚上才到達，顯然是掐著時間點而來，這是他鄴王的派頭，別人是學不來的。

  蕭雲庭不是孤身到平涼，他還帶著一支萬人軍隊，全是西北軍的精銳。

  蕭雲庭前腳剛離開蘭州城，鄴王府里的刑綱就失去了蹤影，讓俞顯難免多想。

  蕭雲庭還特別不要臉問程卿：

  「小程大人，外面都在傳天子到西北是為了收回本王手裡的兵權，你說本王該不該識趣點，主動將兵權上交，為鄴王府換來一絲生機？」

  程卿送他一個白眼。

  此人不僅城府深，臉皮也是極厚。

  「師兄不會收你的兵權。」

  西北軍自來由鄴王府統帥，從大魏建國就是如此，蕭雲庭當了鄴王后帶領西北軍打退了蠻人的入侵，師兄這時候要收蕭雲庭的兵權，怎麼堵住天下的悠悠眾口？

  蕭雲庭太小看師兄了。

  師兄是真能當聖明君主的，蕭雲庭算計他人防備他人，沒有師兄那樣的胸懷，哪怕聰明絕頂都註定了只能做梟雄。

  唯有一種情況，師兄真的會收蕭雲庭的兵權，那就是蕭雲庭先造反，要破壞大魏好不容易迎來的安寧。

  臘月十二一早，平涼府外的官道，早已黃土鋪路，包括程卿在內的眾位官員都到城外等候。

  一列隊伍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打頭的是禁軍。

  皇帝的車輦在後。

  漸漸的，聖駕近了，眾臣行禮接駕。

  孟懷謹下了龍輦，身穿龍袍，頭帶金冠，煌煌天子之氣，已與初登基時大有不同。

  從謫仙人到人間帝王，孟懷謹轉變的很好。

  可能別人只見到了天子的氣度，程卿卻看到了孟懷謹鬢角的幾根白髮。

  太扎眼了。

  師兄登基還不到三年呢，就為了這千瘡百孔的王朝快熬幹了心血。

  程卿眼睛一酸。

  孟懷謹也看到了程卿。

  程卿看他有了白髮，他還覺得程卿還是那麼瘦。

  西北雖然吃食不精細，小郎不可能連肉都吃不上，為何還和承平十二年分別時一樣單薄？

  孟懷謹都怕程卿被身上的重擔壓垮了。

  兩人是君臣，亦是師兄弟，是摯交好友。

  在這兩人眼神交流時，俞顯低頭不知道想什麼，蕭雲庭卻一直似笑非笑。孟懷謹做了皇帝後，蕭雲庭還是第一次見他，誰能想到當初南儀縣清貧的讀書人，有朝一日還能登上九五之尊的高位？

  孟懷謹先到平涼，並召七品以上的官員來平涼接駕，是要在平涼進行祭奠儀式。

  為殉國的譚京崖做祭，也為平涼府死於蠻人屠城的百姓們做祭，亦為這三年多以來死於西北戰爭的軍士做祭。

  三杯酒，被孟懷謹從平涼城牆上灑下。

  「願大魏不再有征戰！」

  眾臣動容，皆附應。

  殉國的譚京崖要追封，其他有功的人也要賞，孟懷謹當著眾人的面，對蕭雲庭大加讚賞，只是蕭雲庭已是王爺，再往上是封無可封。

  在其他官員退下後，最終只有孟懷謹，蕭雲庭和程卿、俞顯四人站在了姜府的舊居前。

  這裡被阿古拉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孟懷謹不是來祭奠阿古拉的，他當著程卿、俞顯的面，問蕭雲庭最近有沒有去過秦安縣。

  蕭雲庭自是沒去過。

  不過鄴王府的探子沒少給蕭雲庭說秦安縣的變化。

  「朕不會收你的兵權，更不會限制你的權利，相反，朕還要給你放權。」

  孟懷謹說這話，蕭雲庭並不當一回事，好聽話人人都會說，孟懷謹當了皇帝變化還挺大的呢。

  可孟懷謹接下來的話，把蕭雲庭徹底鎮住了：

  「從新啟三年起，西北一地，除了秦安縣，所有賦稅都由鄴王府收取，西北一地的官員俸祿，也由鄴王府發放。」

  蕭雲庭盯著孟懷謹，有片刻失語。

  ——孟懷謹是崽賣爺田不心疼，把西北分割給了鄴王府，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