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清雲歸處

  沒過幾天，秦川到省城辦事，錢志剛特意接見了他，並向他徵詢省財政廳副廳長一職的人選，秦川一聽覺得這是個回城的機會，可是他想了想還是提了王有義，錢志剛聽了就說對他另有安排，並問道：「秦川，我以為你會自我推薦，你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

  秦川答道：「錢省長，在清雲縣，我的事業還未完成，我不敢離開啊。不過，如果組織上需要我回來，我一定會服從上級安排的。」

  錢志剛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秦川從省城回來之後，就聽說省財政廳的副廳長王洪到程陽市任代理市長的消息。聯想到錢志剛的問話，他覺得也許自己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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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要離開清雲縣，他還真有點捨不得，二級公路剛剛開通，清雲縣的河堤工程和民俗廣場建設還在建設過程中，另外還有一座接一座的水電站開發，這些都讓他看到清雲縣正在快速的發展著。他知道，只要能繼續這種發展速度，不出兩年，清雲縣的財政收入和人均GDP就會翻一翻。他還想再整治一下縣內的礦產企業，徹底取諦非法礦山，規範礦山管理體制，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發展。

  而今看來，這些都只能留給後人去做了。錢志剛不可能隨口問自己那麼重要的事的，那可能就是像他透露的口風。

  果然不出所料，剛到年底，市委組織部就到清雲縣考察推薦副廳級和縣處級幹部。這次組織上還帶了另一個意圖，想在清雲縣選拔一位副處級非黨女幹部，而且要任職正科級滿兩年以上的。

  秦川想推張新月，可是她的任職年限不足兩年，縣裡條件相附的人選只有一位，是縣衛生局的一位副局長，曾經在鄉鎮當過鄉長，後來在選舉中落選了，組織上就把她調到了衛生局當局長。這個女人能力一般，捧領導的手腕也讓人覺得露骨，不是副處級幹部的理想人選。

  這幾年，雖然組織上加強了對女幹部的培養，可是非黨女幹部還是很少的，條件附合而又能幹的人幾乎沒有。

  張新月雖然年輕，但這兩年成長的很快，不但有膽有識，還敢想敢幹。自從把她放到旅遊局長的位置上之後，秦川都不禁對她刮目相看了。林子衝去世後，她更是一心撲在工作上，竟然把清雲縣這個名不經傳的小地方打造成了全市的重要旅遊景點。

  就是那些小山寨，縣裡只幫扶些水泥，她硬是和鄉鎮領導一起，組織群眾鋪上了漂亮的石板路，再建設上那麼幾座風雨橋，竟然像模像樣的成為了景點。還有民族服飾廠，那些民族刺繡，經她一點拔，工人們就生產成了新產品，拿到旅遊景點一賣，總能得個好價錢。她總是有很多這樣的奇思妙想，讓他不得不嘆服。

  他多麼希望她能走好每一步啊，她的每一點進步都讓他欣喜。現在遇到這麼一個好機會，真的不想讓她失去。秦川決定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再幫張新月一把，也算是他走之前對她的報答吧。

  這次帶人來組織考察的領導是市委組織部長林明峰，明天就要無記名推薦了，他必須在今晚和林明峰溝通好，到明早上投票前，自己才有機會做幹部們的工作。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這些科級幹部，都是很精明的，只需他點拔一下，他們都會明白自己的意圖，當了快兩年縣委書記，這點總纜全局的自信他還是有的。

  他找了個藉口去找林明峰，沒想到李向前也在他那裡，這讓他有些著急。李向陽剛剛從濱海省掛職回來，現在正在和林明峰聊得正歡。

  秦川不便說出自己的想法，只好來個曲線救國，希望林明峰把話題引到幹部人選上去。可是這個官場老手只和他們談一些生活小節，對本次幹部推薦的事絕口不提。

  聊到後來，他覺得不能這樣白白的把時間給浪費了，就讓縣委辦安排林明峰出去吃宵夜，希望把他灌醉之後再找機會說。

  小縣城的宵夜沒什麼好的，只有本地的傣味燒烤還拿得出手，秦川也不管條件好不好，帶上林明峰就走。臨了還通知張新月到場相陪。

  酒過三巡，林明峰話也多了起來，見到落落大方的張新月，更是喜上眉梢。秦川去敬酒的時候，他悄悄問他，張新月是什麼人，秦川就和他說了，另外還有目的性的透露了她和錢志剛的關係，並憒憾的說道：「可惜啊，她這樣能幹的非黨女幹部，在我們縣裡少有，但她任職年限不到，我們也沒辦法。」

  林明峰又細細的問了問張新月的情況，對他說道：「這次推薦的是後備幹部嘛。」

  聽了這句話，秦川心裡就踏實了。這意思就是只要到任職的時候年限滿兩年就行了，他心中不由一喜，悄悄的瞄了張新月一眼，見到她正在給別的市委幹部敬酒，酒精的作用讓她的臉色紅得越發可愛了。

  張新月怎麼也沒有想到在第二天的縣處級幹部推薦會上，自己會脫穎而出，當組織部的同志宣布無記名推薦結果的時候，她大吃一驚。

  秦川則在心裡笑了，因為這是張新月該得到的。

  春節過後，秦川接到了省委組織部的通知，讓他到省里去談話，果然安排他到省財政廳任副廳長一職。

  從省里回來的路上，他給張新月打電話，和她說了自己要調走的消息。張新月正在程陽市辦事，秦川終於要離開清雲縣了，她內心深處感到絲絲的失落。這半年多來，她和秦川都在拼命的工作，很少聯繫，平時大多是工作上的接觸，他們好像都已忘了彼此，用行動實踐著自己的夢想，想以此作為對林子沖的英靈的告慰。

  可是當分離來臨，傷痛就像遊絲，一點點一點點的將她纏繞，令她窒息。

  她對他說道：「我在程陽市等你，一起回去吧。」

  秦川應了。他們在程陽市會合，秦川把由從飛支去坐旅遊局的那輛車，說自己和張新月有工作要在車上談。

  在路上，張新月沉默著，她心裡有太多話想對他說，可是又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秦川看出了她的憂傷，拍拍她的手說道：「別生離愁，無論何時，我的心都會和你在一起。」

  張新月淡淡一笑，說道：「總之是不一樣了。」

  秦川說道：「我已和市委組織部的林部長溝通過了，下半年，你可能會被提拔，你要好好表現呀。」

  張新月說道：「提不提無所謂啊，我在這個位置上做得挺好的。」

  秦川說道：「我知道你做得好，你開創了一項事業啊。正因為如些，組織上要給你以獎勵，提拔就是最好的獎勵。」

  張新月問道：「秦，不斷的升職當官是不是你為之奮鬥的目標？」

  秦川看了看張新月，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說起來卻很複雜。是啊，他奮鬥了大半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如果說是為了幸福的生活，那麼他失去了。如果說是為了夢想，那麼他在清雲縣還沒有實現自己最初的想法。而他的職位，卻在歷練中提升，儘管這看似理所當然。他不得不在心裡暗笑自己，終究是逃不脫男人的那點虛榮心的，每一次的升職都會帶給他無限的成就感，也許這就是他無法衝破世俗和張新月在一起的原因。

  這次升遷，他離婚的日程又要推後了，對張新月的承諾，就像一把刀子，硬硬的插在心裡，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對秦川的歡送會是很隆重的，他的政績有目共睹，清雲縣正以前所未有的發展速度前進，這讓他感到欣慰，他終於在觥光交錯中醉了，醉得不醒人事。

  臨別的那天早上，所有在家的縣處級領導，還有在職的正科級幹部都來了，大家有說有笑，唯獨張新月一言不發，悄悄的躲在他人的身後。

  秦川一一和大家握手，讓大家有空到省城辦事，一定要和他聯繫。每一雙手他都握得很用力，傳遞著他對這個地方的深情，他最希望還能再次握住那雙纖弱的手，給她希望和力量，然而他最終沒有找到她的那雙手，在人群的盡頭，他戀戀不捨的扶住別人幫他打開的車門，深情的回望了一眼縣委辦公大樓，輕嘆一口氣，鑽進了車子。

  此時的縣委辦公大樓上，在三樓樓梯的窗口，有一雙深情的眼睛，看著縣裡的一號車緩緩駛出縣委大院，悄悄的流下了兩行清淚……

  兩年後，張新月被程陽市破格提拔為該市最年輕的副縣長。次年五一黃金周，清雲縣籌辦召開第一屆民俗旅遊局，新建設好的民俗旅遊廣場上張燈結彩，遊人如織。在廣場兩邊開發的兩條街道上，商鋪雲集，人們競相品嘗本地的小吃，採購當地的民族飾品。

  明天，就是旅遊節開幕的日子，她為了這事已經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便關掉手機早早睡下了。

  清晨，她從夢中醒來，又無力地將雙眼閉回。

  她在尋找夢裡出現的那雙眼睛，那雙夢魅一樣的眼睛深深的吸引著她。從那眼的深潭裡伸出一雙手，溫柔的撫慰著她瘦弱的肩，似要把她攬住，又被無情的妖魔擋開。那雙眼含滿了淚，在風裡搖擺著無助的雙手。

  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呼喊，卻沒有聲音。她要撥開雲霧，卻又那麼無力。她用力地去夠那雙手，可是總是還差那麼一點點。她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暖已經觸碰那雙冰冷的手指，可是依然無法將它抓住。

  這時候，一陣如泣如訴的蘆笙響起，四處跑出的妖魔鬼怪拉住了那雙伸向她的手，鬼怪們伴著催人淚下的蘆笙調跳著舞，怪叫著向她做著鬼臉。

  …………

  鬧鐘鈴聲響起，她伸手按停，才發現淚水已將枕邊打濕。又是那個夢，她已經做了不知多少回了，她拉起被頭，蓋住自己壓抑的哭聲，極力控制著那奔涌而出的悲傷。

  她不能哭，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她要代表縣政府在今天的民俗旅遊節上致歡迎詞，這是她多年來努力實現的夢想，她的家鄉，清雲縣雲安城終於被打造成了民族文化旅遊的聖地，她得笑著去迎接這個節日。

  她起床，洗好臉，慢慢的化著妝，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清秀明亮的女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婉若星辰。她將自己的頭髮挽起來，開始穿衣。衣服是一套苗家女子出嫁才穿的新衣，衣服仿漢朝服飾，卻繡滿了苗繡，裙子也很漂亮，全是紅白相間的苗繡和蠟染，苗家的百褶裙剛好齊膝，顯出她修長的雙腿，她得為雙腿捆上綁腿，這樣才像真正的苗家女子。穿好衣服，她又拿出了銀飾，先戴壓領，再戴脖圈，然後是頭冠和手鐲。

  全部穿戴完畢，她立在鏡前看著自己，完全是一個苗家的準新娘。她不禁又感傷起來，如果小林還活著，她願意做一個苗家的媳婦，可惜斯人已去，夢已成戳。

  她踩著碎步出了門，一路的銀鈴響動。

  順著清雲河邊的小路向民俗廣場走去，江岸的鳳凰花紅得似火，燦若雲霞。綠葉紅花之中走出一位楚楚動人的苗家女子，這樣的風景令人動容。

  縣政府的車本來是要來接她的，她沒讓來，她想沿著江邊走，她想再一次的感受曾經和小林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

  民俗廣場已經是一片歡騰，這讓她剛才還在感傷的心稍稍平靜。站在這熙熙嚷嚷的人群里，她的思緒不由飛出很遠很遠。

  那些往事，一幕幕都讓她想要落淚。

  九點整，她站到了發言席上，用甜美的嗓音為來參加旅遊局的來賓致歡迎詞，傾倒了所有的遊客。縣長李天宇常說她就是清雲縣的一道最美麗的風景，今天本來是要他致詞的，卻推給了張新月，因為她當之無愧。

  發言完畢，她平靜的走下舞台，兩隻舞龍的隊伍就把整個舞台占滿了。

  她掏出手機給汪明全打電話，讓他來接她，現在她要去辦一件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事，人群里伸出一隻手拉住了她。

  回頭一看，竟然是秦川，他們會心一笑。秦川問道：「新月，你要上哪裡去？」

  張新月說道：「我要去烈士陵園。」

  秦川會意，說道：「我陪你一起去。」

  張新月沒有拒絕。到了車上，張新月才問秦川：「你什麼時候到的？」

  秦川說道：「昨晚在程陽市和李書記喝酒，今天早上才趕到的。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吧？」

  張新月點了點頭。

  從廣場到烈士陵園，也就十多分鐘，談話間就到了。

  二人下了車，汪明全從後備箱裡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鮮花，張新月接過，默默的和秦川順著石階走了上去。

  秦川親切的挽住了她的手，輕聲在她耳邊說道：「趙芸要移民美國了，她找了一個老外。」

  張新月知道他為何要對她提這件事，看來他快自由了，便說道：「祝賀你加入單身的行列。」

  秦川說道：「不，是你快要結束單身的日子了。」

  張新月沒有回答。

  一陣熟悉的蘆笙曲傳來，她好奇的加快了腳步，走完那長長的石階，就看到林子沖的陵墓了。她驚喜的發現了林母、劉葉、王大包，還有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他正伸著童稚的雙手在墓旁幫著拔草，一位蘆笙手在旁邊陶醉的吹著《鳳求凰》。

  她拉起秦川的手，高興的朝他們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