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過去的一切

  童桐看著這個閉上眼睛的老人，渾身都在顫抖。

  這場爭鬥的兩名領頭人前後死亡，一切混亂都開始落下帷幕。剩下還活著的人被警方控制起來，等著帶回局裡一一審問。這次的逮捕意味著多年的追逐終於能夠結案，俞鵬飛在心情沉重之餘，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節哀。」他拍拍童桐的肩膀。

  「童國安呢？」童桐看著馮燦舉的遺體被抬上車子，終於開口。

  「暈過去了，先送去醫院，待他醒來之後再審問，你……」俞鵬飛遲疑。

  「不用顧慮我。」童桐閉了閉眼，「他的所作所為不至於判死刑，最多不過一個終身監禁，以後他要是死了，你們通知我一聲，讓我去收個屍就行。」

  「行吧。」俞鵬飛點點頭。

  「另外，馮燦舉的屍體……我想申請最後讓我來處理。」童桐說道。

  「我會向上級匯報這件事。」馮燦舉的身份不同，俞鵬飛做不了主。

  「多謝。」

  

  「你先去醫院陪著聞人如初吧，筆錄的事情，明天再說。」俞鵬飛道。

  「謝了。」童桐拍拍俞鵬飛的肩膀，很快跟著醫護人員的腳步上了救護車。

  「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腦袋受了一點衝擊，暫時暈過去了，過不了多久就會醒了。」到達醫院，醫生仔細檢查過後說道，「不過手臂上的傷口有點深，這段時間還是要多注意些。」

  「好的，麻煩了。」童桐點點頭，見聞人如初還未醒來，想了想，乾脆又回了農家樂一趟，用馮燦舉留給她的鑰匙開了門。

  大廳里靜靜的躺著一封信和一個錄音器。童桐將信和錄音器揣進兜里，又回了醫院，搬了凳子坐在聞人如初的床邊，在天色微明的一室寂靜中，將那封信緩緩打開。

  童桐：

  你好。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你就當是一個無趣的老人給晚輩講講他不甚光明的歷史吧，有些無趣，但也請你繼續看下去。

  有個小男孩，他出生在混亂的抗日歲月，那個年代很多人吃不飽穿不暖，他也是其中一個。

  他沒有名字，是個孤兒，所以很小的時候就會了坑蒙拐騙的把戲。

  他不懂是非，不辨善惡，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直到，他遇到了一個小女孩。

  那個女孩子有最漂亮的眼睛，最溫暖的笑容。他去女孩兒家的池塘偷金魚吃，後來被發現了，但是不僅沒有被打，反而得了一頓香噴噴的飯食和一身厚實的冬衣。

  於是男孩第一次明白了，什麼是「美好」。

  後來戰爭局勢越來越嚴重，他們在敵軍的侵襲下被迫離鄉，小男孩和小女孩再也沒見過面。男孩在艱難中掙扎著，長成了一個男人。他心狠手辣，天生一副冷漠心腸，殺人從不眨眼。他混得風生水起，出入都是豪車美人，好不氣派。

  直到他年邁，卻又意外和那名小女孩重逢。

  小女孩已經不記得這個小男孩了，但是他卻被重逢的幸福沖昏了頭腦，退隱江湖，只盼著接下來的日子，能以鄰居的身份，陪著小女孩一起，世事安穩。

  後來，她死了。

  被男孩的敵人殺死了。

  故事就是這麼簡單。

  你知我叫「馮燦舉」，每年都和華年一起陪我過生日，可事實上我原本並無名字，也不知生日。我是個一身爛泥的人，本不該接近華年這樣清風朗月的女子。

  可我還是任性的強求了一次，只是我太天真，不知道這樣任性，帶給她的卻是毀滅。

  童桐，我老了，有些事再不做就沒機會了。

  你就當是原諒一個任性的討人厭的老頭兒吧，別恨我。

  這套房子是華年以前住的地方，我前兩年買下來了，原本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理由，現在就留給你吧。

  放心，買這套房子的錢是乾淨的，我當做親外孫女的人，我不願意拿亂七八糟的錢髒了你的手。

  另外警方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已經錄音了，你直接交給警方即可。

  童桐，好好生活，我和華年，都會守護著你的。

  ……

  童桐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許久許久，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聞人如初緩緩的睜開眼睛，一扭頭，就看到了童桐。

  她的表情很淡，幾乎沒有任何情緒，可是聞人如初卻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傷痛。

  她已經養成了習慣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又想起那份資料上的內容。

  眼前這個女人，曾經親眼目睹了母親在自己面前出車禍死亡。

  在高中的時候，被人追債，不敢回家，躲在天橋下睡了整整一個月。

  差點被高利貸賣進夜總會，好不容易被向春樾救出來，覺得人生可以有了新的開始，想要成為一名人民警察，卻又親眼目睹自己亦師亦友的人活活被燒死在自己面前。

  她曾經為了追查罪犯，整整一周沒有合眼，最後精力不足暈過去，可是她這樣熱愛刑警這份工作，最後卻只能因為父親的身份，離職。

  她心裡是否有過怨恨呢？

  是不是也曾經在夜裡崩潰大哭無數次之後，才練成了如今這樣情緒滴水不漏的模樣？

  他總是說，童桐太獨立了，一點兒都不肯依賴別人。可是他從來沒有想，人都有脆弱的時候，為什麼童桐就沒有呢？

  她不是沒有，只是因為她太清楚脆弱是一點兒用都沒有的廢棄品，所以漸漸的，也就習慣只靠自己了。

  而那些時候，他在做什麼呢？

  他在拉斯維加斯縱情聲色，在豪華遊輪上和無數的女人把酒言歡。

  他遲到了這麼多年，如今憑什麼還能理直氣壯的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你應該依靠我！」

  她怎麼能依靠他？

  她怎麼敢……依靠他！

  「醒了。」童桐突然開口，抬起眼皮看著聞人如初。

  他手上打著石膏，臉色有點蒼白憔悴，但是哪怕一身病號服也也就遮掩不住他的帥氣。他眨眨眼，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嗯，醒了。」

  童桐便彎下腰，小心翼翼的避過他手臂上的傷口，摟住他的脖子。

  「讓我抱一下。」

  聞人如初渾身僵住，動彈不得。

  「我現在有點難過。」童桐將頭埋在聞人如初溫暖的頸窩，「所以，讓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