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剛拉過被子給凌蕭意蓋上，便聽到清蘭的聲音伴著腳步聲由遠漸近。柏梓琬抿唇一笑，轉眸看了一眼剛跨進屋內的素言跟月蘿，兩人會意，復又帶上屋門退出去。

  「霍堂主，莊主真的有事脫不開身，而且莊主已經讓您過兩日再來，要不您先回去？」

  「你是個什麼東西，敢攔我的路！滾開！」

  「哎……霍堂主，這裡可是小姐的閨房。您難道忘了老莊主定下的規矩，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

  清蘭聲音原是無奈，最後卻多了些警告。柏梓琬忍不住伸頭朝窗外看去，打從見到清蘭第一日起，她的笑容就沒有從臉上消失過，是月蘿，可這會兒，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比平常笑得還要燦爛，看著霍尊的眼睛卻一片寒霜。

  像是被清蘭的樣子唬住，霍尊身形一頓，只是片刻，臉一沉，瞪著雙虎眼盯著清蘭道，「規矩？我自是記得老莊主定下的規矩。大小姐二十幾年前不就死了嗎，又哪裡來的什么小姐？滾開！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居心叵測之人從煙花之地弄來的女人來勾引迷惑莊主。」

  煙花之地的女人？按住頃刻冷下臉欲起身的某人，柏梓琬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這才多久，她就從大周國的寧清王妃，武林盟主的外甥女，搖身一變成了風塵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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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霍堂主進來了！」

  清蘭話音方落，屋門便被一腳踢開。霍尊進來，一掃屋內，看到側坐在床前的白衣女子，不由停下來，幾欲衝口而出的話更像魚刺般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只能瞪大一雙虎眼。

  「喊什麼喊？沒看到莊主剛剛睡下嗎？沒規矩！」柏梓琬偏頭看了清蘭一眼，聲音不怒而威。「是了，剛外面怎麼那麼吵？這院子難道餵了狗？我最討厭的就是狗叫，清蘭，一會兒讓人把它杖斃！」

  清蘭忍笑，邊留意霍尊的臉色邊低眉順眼極其恭敬地答了聲是。心下想的卻是，這小姐也不是好惹的，先是噼里啪啦將莊主埋怨了一番，這會兒更直接罵霍堂主是狗！

  霍尊膚色黝黑，這會兒牙關緊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奼紫嫣紅，堪比布坊染缸。

  凌蕭意也是啼笑皆非，這丫頭果真跟她娘一樣，天不怕地不怕。想著霍尊的性子，他用眼睛示意她不要真的把霍尊惹急了。柏梓琬不以為然，也用眼神告訴他，他罵了我的丫鬟，還罵我，我就是要氣死他！

  給他掖了掖被子，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看到霍尊咬牙切齒怒目圓視的樣子，不由在心裡失笑一下。

  「喲，有客人來了啊！」柏梓琬似是才看到霍尊一般，撐著手緩緩起身，往桌前走去，「不知這位大叔是……」

  「回小姐的話，這位是青木堂的霍堂主。」月蘿過來扶著她，似是無意道，「小姐，您身子不便，慢著些走。」

  柏梓琬展顏一笑，低眸看了自己肚子一眼，接著道，「小女子不知霍堂主駕臨，怠慢了霍莊主，這就給霍莊主賠禮，請霍莊主原諒。」

  說罷，柏梓琬推開月蘿，福身行禮，卻被清蘭上前阻止，道，「您是小姐，現在又有身懷有孕，何況莊主也說了，小姐不用跟任何人行禮，便是見著老莊主也是一樣。」

  清蘭如此說，只是想提醒霍尊柏梓琬是小姐，是主子，而且她有孕在身，凌蕭意對她極為寵愛，就是見到老莊主也可以不用行禮。然而，這些話聽在霍尊耳朵里卻變了樣。

  凌老莊主將風雨山莊交給凌蕭意後便不再過問莊裡之事，這些年凌蕭意一直忙著打理山莊，無暇顧及終身大事，不少人想借著凌蕭意抬高自己的位置，隔三差五送來年輕美貌的女子，更有人買了青樓女子，想以青樓之術迷惑他，以此來要挾他。

  所以霍尊得知凌蕭意在柏梓琬屋內時，便認定她是某個有心之人特意送來迷惑凌蕭意的妖女。待看到梓琬的樣貌，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到清蘭月蘿對她恭敬，看到凌蕭意躺在床上，又聽清蘭如此說，更加篤定自己心中猜想。

  莊主從不進女子閨房，更勿論睡在女子床上，如今……霍尊的臉色變了又變，卻極力隱忍，只惡狠狠地盯著柏梓琬，沒有發作。

  聞言，凌蕭意眼睛一跳，阿琬胡鬧，清蘭月蘿怎麼也跟著一塊兒胡鬧？眼睛微微張開一點，看到霍尊此時的表情，凌蕭意幸災樂禍，霍尊，叫你不把我這個莊主放在眼裡，整天對我大呼小叫，怎麼樣，遭報應了吧？

  眸光一轉，見柏梓琬並未被霍尊的樣子嚇到，反而對面前之人視若無睹，心底的憂慮一掃而空。

  柏梓琬看到霍尊陰晴不定臉，心下大樂，面上卻淺淺一笑，吩咐清蘭道，「清蘭你愣在那裡做什麼？霍堂主來了，還不趕緊送茶進來。」又跟霍尊道，「不管霍堂主為何而來，來者是客，請坐。」她指了下對面的凳子。

  「不必！」霍尊大掌一揮，抬腳往床邊走去。

  「哎……霍堂主違背莊規，闖入女子閨房已是不妥，怎麼還能隨意走動？」柏梓琬旋身擋在面前，鶯鶯笑道，「霍堂主是青木堂堂主，這事若傳出去，只怕對霍堂主不好。」

  「哼，你以為我會怕？」霍尊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只當沒看到他眼睛裡不屑，柏梓琬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霍堂主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怕。不過，別人要是知道霍堂主不止擅闖女子閨房，還欲欺負對方，不知道霍堂主怕不怕？」

  「你！」霍尊氣結，顫抖地指著她，結結巴巴道，「我，我，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雖是個武夫，卻蠻可愛啊！柏梓琬淡淡道，「未經我同意，你便闖進我屋子，難道不算欺負？」

  「我……我是來找莊主的。」

  霍尊抬腳欲避開她往床邊去，柏梓琬早有預料，在他未上前時往前一步。霍尊條件反射地一頓，退開一步，瞪著著她。

  「你要做什麼？走開！我有事要跟莊主說。」

  柏梓琬笑著，雙眸晶亮，又上前一步，道，「若我不讓，霍堂主會如何？會打我嗎？」

  霍尊往後又退了一步，生硬道，「我霍尊從不打女人！」似是想起什麼，霍尊偏頭盯著清蘭，道，「你不是說莊主現在有要事脫不開身嗎？如此，莊主又怎麼會睡在女人床上？」

  「莊主睡覺難道不算要事？」柏梓琬學霍尊瞪大眼睛，道，「霍莊主以為什麼才是要緊事？為莊裡的事廢寢忘食？為江湖裡的紛爭焦頭爛額？這樣下去，莊主不累死才怪！啊！我以為霍堂主尊敬莊主，事事為莊主著想，不想我竟錯了。霍堂主竟然包藏禍心，盼著莊主死啊！難不成霍堂主想當莊主？」

  霍尊下意識朝床那邊看了一眼，沉聲道，「我什麼時候想當莊主了？又什麼時候盼著莊主死了？你這個女人，顛倒黑白，你讓開！」

  見此，柏梓琬玩心大起，又逼著霍尊退開一步，道，「你不想當莊主，沒有盼著莊主死，你幹嘛不要莊主睡覺？天下間，除了皇帝，莊主最大。不對，只怕皇帝對莊主也要禮待三分，你倒好，一個小小堂主，明知莊主長途跋涉疲憊至極，好容易才睡下，你卻跑來在屋裡大呼小叫，仔細我跟莊主告狀，讓他廢了你這個堂主，讓你去掃院子！」

  清蘭實在忍不住了，撲哧笑出聲，隨即忍住，扭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素言、月蘿也是想笑不敢笑。讓霍堂主去掃院子，虧小姐想得出來！

  霍尊氣的要死，頭腦一熱，口不擇言道，「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因為你，莊主會丟下淮南之事日夜兼程的趕回來？我告訴你，就算你花容月貌有了莊主的孩子，也改變不了你的出身。一個煙花女子也想當風雨山莊的女主人，有我在，你休想！」

  莊主的孩子？風雨山莊的女主人？這都什麼亂七八糟？他不會以為她是凌蕭意的……想起一事，柏梓琬道，「你剛剛說什麼？莊主為了我丟下淮南之事？他難道不是處理完才回來的嗎？」

  霍尊冷哼一聲，氣鼓鼓地盯著柏梓琬。

  聽到霍尊的話，凌蕭意一個激靈，再由著他們吵下去，不知道的真以為他跟阿琬有什麼。

  「霍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一個大男人竟然給一個小姑娘吵架，傳出去也不怕丟人！」凌蕭意起身過來。

  「莊主，你怎麼能讓這個女人住在晴然居，還躺在這個女人床上？你不是說這裡是你妹妹從前居住的地方嗎？你怎麼能能讓她住在這裡？莊主，這個女人伶牙俐齒，一看就是個有心計的女人，你趕緊派人將她送走。你若是想要女人，改日我給你送幾個過來，保管比她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只見霍尊嘴巴張張合合，表情變幻莫測。柏梓琬皺眉，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喋喋不休。

  凌蕭意按了按眉心，抬眸看著霍尊，慢條斯理道，「誰都可以送走，唯獨她不可以！」

  柏梓琬挑眉，眼中得意盡顯。霍尊喉嚨一哽，面色難看的像吞了一隻綠色的蒼蠅，指著柏梓琬，道，「莊主，你……她一個煙花女子，值得你如此看重？」

  「霍尊，收回你的話。否則別怪我不顧念兄弟之情。」凌蕭意面如寒霜。心下詫異的是阿琬剛來不久，怎麼就跟霍尊卯上了？而且阿琬剛才那些話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莊主……」

  「莊主，他罵我是煙花女子，你罰他掃一個月的院子好不好？」為了增加效果，柏梓琬抓著凌蕭意手臂邊搖邊撒嬌。

  讓霍尊去掃院子？他雖然也想殺殺霍尊的銳氣，但是……凌蕭意柔柔柏梓琬的頭髮，寵愛道，「阿琬乖，我們另外想法子懲罰他，可好？」

  凌蕭意，人稱「冷麵莊主」，見誰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女子更甚，這會兒他不止對他警告，還對這個女人好臉相向，且聲音溫柔。霍尊將眼睛又瞪大幾分，就像白天裡見了鬼。

  「你說過要一輩子疼我，對我有求必應，這麼快就變卦了？哼，我以後再也不要相信你了！」柏梓琬冷哼一聲，背過身去。

  「阿琬……」凌蕭意頭疼，指指霍尊，道，「麻煩是你惹的，你若不想去掃院子，就跟她賠禮道歉。」

  什麼？他堂堂青木堂堂主給一個煙花女人道歉，這事傳出去他霍尊還有臉出去？咬了咬牙，心下一橫，霍尊抱拳道，「莊主不必為難，霍尊自願打掃院子一個月！」

  人影一晃，柏梓琬微微偏頭，看到霍尊出去，緊走進步，伸頭朝外面瞧了眼，轉身哈哈大笑。

  「你這丫頭，好好的幹嘛捉弄他？不管如何你都要喊他一聲叔叔。」凌蕭意無奈。

  「我只有舅舅！」柏梓琬挽著凌蕭意手臂，憤憤不平道，「誰讓他大嘴巴，自己捅了簍子卻要舅舅給他善後。我知道舅舅惜材，重情重義，為了不讓舅舅為難，就讓我這個外甥女代勞，好好殺殺他的銳氣！」

  前日才從管家那裡知道霍尊前些日子去淮南，不知說了什麼，惹的分舵兩位堂主互相猜疑，後來更大打出手，凌蕭意得知消息，怕事情一發不可收，這才親自去了淮南。

  那日之後，柏梓琬依舊過著她大小姐的生活，吃飯、睡覺、上街、逛園子，只不過，每每看到霍尊拿著掃帚打掃院子的模樣，總忍不住笑。而霍尊在第二日得知柏梓琬的身份，鬱結至極，他怎麼會想到她會是莊主的外甥女？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只得認命打掃院子。

  秋去冬來，不知覺又過去兩個多月，江南四季如春，即使隆冬也不會讓人覺得寒冷。

  柏梓琬坐在鞦韆上，低眸笑看了一眼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仰頭望著上方的暖陽，輕輕晃動鞦韆架。

  素言跟玄衣分開太久，如今她住在風雨山莊，哪裡還有繼續留著她的道理，於是將她打發。

  還有半個月就是除夕，山莊上下已經在忙著張羅除夕要用的東西，每個人忙忙碌碌，唯獨她，是山莊裡最清閒那個人。不是吃就是睡，不然就像現在這樣坐在一旁，看著別人忙。

  「小姐，起風了，我扶您回屋歇著吧？」月蘿將手裡的東西放在院子裡的矮桌上，過來道。

  「不妨。」柏梓琬抬手一指，道，「那裡面裝的是蓮子嗎？是要剝出來嗎？我幫你。」

  「小姐……」

  「月蘿，你就由著小姐吧。」清蘭進來道，「因為小主子，小姐已經不能隨心所欲，現在連莊子都不能出，你再阻止小姐，小姐憋壞了，莊主可就要你面壁思過了。」

  月蘿一想，剝蓮子也不是什麼大事，於是道，「清蘭，你先扶小姐過去，我去屋裡拿披風。」

  「原以為丟掉寧清王妃的身份自己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肆無忌憚，誰曾想……」柏梓琬盯著自己的肚子，鬱悶道，「因為這個小東西，害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計劃……哎喲……」

  「小姐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沒事。」指指肚子，柏梓琬道，「你家小主子踢我呢。」扶著清蘭的手慢慢坐下。

  清蘭一笑，在她右側坐下，道，「小主子是在跟您打招呼呢。」

  「他哪裡是在打招呼，分明是在報復我……哎喲，這小東西又踢我。」柏梓琬皺著眉頭。

  「小姐，我能不能摸摸您的肚子？」

  柏梓琬看到清蘭眼睛亮亮看著自己，她笑著點點頭，身子側過去一點。清蘭試探地小心翼翼把手貼著她的肚子，眼睛赫然一睜，驚奇地道，「小姐，小主子真的在動。」

  「清蘭，你在幹什麼？」

  「月蘿，你快來，小主子在小姐肚子裡動了。」清蘭招招手，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月蘿聞言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把手貼著柏梓琬肚子，半晌卻不見動靜，不由瞪著清蘭，「你有糊弄我，小主子哪裡在動？」

  「我才沒糊弄你。小主子剛剛真的動了，還動了好幾下，不信你問小姐。」月蘿用眼睛指了下柏梓琬。

  看到月蘿頃刻鬱結的臉，柏梓琬道，「別不開心，下回他動我一定叫你，可好？」

  陽光暖暖的照著，三人邊剝蓮子邊隨意說著話，說話最多的依舊是清蘭，搜腸刮肚，把自己知道的聽來的笑話說給兩人聽。她眉飛色舞，神采飛揚，說到動情處更是繪聲繪色，惹得兩人哈哈大笑，直喊肚子疼。

  「好了好了，別說了，再說我真的要受不了了。」柏梓琬擺擺手，又笑了一回才恢復正常，道，「老頭子還沒來信說什麼時候回來嗎？」這個老頭子，前前後後給他多少消息，不見他回信，更不見他蹤影。

  「那個不懂事的丫頭在背後說我老頭子的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