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至死不渝

  「備馬！」

  「王爺！」墨熙滿眼震驚的看著夜傾辰，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做了這般決定。

  若是尋常之時中毒尚且要仔細靜養，更何況他眼下根本不知道王爺究竟是中了什麼毒，這般連日奔波，只怕路上就會毒發！

  「備馬！」見夜傾辰的眼神兇狠的像要殺人，墨熙心知地宮規矩，他們只能聽從命令！

  「……屬下，遵命！」

  而蘇離緊緊的盯著夜傾辰，嘴角慢慢滲出了血絲，從計劃走這一步開始，他就從未打算活著離開。

  只不過……他終究是不能活著回去見她了，好在他從未許諾她什麼。

  他雖一直在她面前演戲，但那一句「聘禮」，卻是真心實意想要對她說的！

  可國讎家恨未報，他如何能夠輕易的去想兒女私情，更何況她又是靖安王妃身邊的丫鬟，他既是決定要殺掉靖安王，那與她之間便再無可能！

  

  如今他於西黎國百姓和皇室均算是有了一個交代，日後九泉之下，也不怕無顏面見他們。

  他欲行歸故里，卻是早已不識歸鄉之路，從此江山社稷無處談說，更莫論此身在何處。

  歲月悠悠，殘碑書刻著朝代的更迭和王朝的毀滅，偶爾似夢似醒時聽到隴間有人低吟離歌，卻是早已經無人幽幽輕和。

  誰知到頭來卻是忽然發現，一切都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方至醒時……已是家滅國破！

  巍巍的西黎遺都早就不復，斑駁雕欄，不過是讓淚眼漸次模糊。

  無情紛飛的戰火里，皆是彼此明明滅滅的回憶，縱然歲月烙印著不屈，可宮宇樓台早已覆上苔痕，王孫變作庶人，史冊太多浮沉！

  ……

  看著快馬加鞭趕路的夜傾辰，墨熙眼中滿是擔憂焦灼之色。

  他們已經接連趕了幾天的路，片刻未曾歇息。

  為了不耽誤行程，又不至於使王爺的身體支撐不住，他只能給他吃一些簡單的解毒之藥，勉強壓製毒性。

  可他今早還是見到了王爺的小半截手臂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怕是也撐不住幾日了。

  眼下唯一的辦法也只有儘快趕回豐鄰城，確認王妃身子無恙，王爺才能安下心來，顧忌一下自己的身體。

  夜傾辰如今心中沒有別的想法，他只想儘快趕回到慕青冉的身邊，看著她平安無事站在他面前，朝著他溫婉的笑。

  唯有這般，他才能徹底放心，否則便是如何也不能安心的！

  他自然也可以先派人傳信回去給慕青冉，而他留在江南之地安心的解毒，可是誰能確保派出去的人能夠平安回到豐鄰城呢！

  誰又能保證，送出去的口信能夠順利的傳到青冉的耳中！

  蘇離既然敢在臨死之前將事情交代的這般清楚，定然是留了後招。

  若是換做平常，夜傾辰絕對敢賭這一把！

  只是如今……他的確是不敢，青冉只有一個，這個險——他冒不起！

  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與他為難，本就是趕夜路不便，卻偏偏下起了鵝毛大雪，夾著寒冽的冷風呼嘯而過。

  漫天雪花在眼前飄飄灑落，夜傾辰一時之間有些微微暈眩，他心知可能是那毒性發作，只得勉強運起內力壓制。

  揚起馬鞭，狠狠的抽在馬背上，身下的坐騎瞬間便加快速度地飛馳了出去。

  身後的墨刈和墨熙見此，也是快馬加鞭，不甘落後，爭取儘快趕回豐鄰城！

  ……

  慕青冉這幾日總是感覺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似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派去給夜傾辰傳遞的消息已經送了出去，可至今還未有回音。

  因著並不確定自己所想究竟是對是錯，慕青冉一直未將這件事情告知紫鳶。

  這幾日，未免紫鳶跑去百草廬發現異樣，她也佯裝身子不適，一直將她留在府中。

  這一日晚上，豐鄰城中洋洋灑灑下了好大的雪，已是出了隆冬之際，卻不想又是下了這般大的雪。

  天氣一下子又忽然冷了下來，紫鳶恐慕青冉受了風寒，便早早的在房中備了炭火。

  慕青冉神色淡淡的倚在榻上烤著火，手中的書卷卻是半天都沒有翻動一頁，溫潤的眸光淡淡的望著房中的火爐。

  以往每次夜間，天氣愈見寒涼，她的手總是會冰冷異常，是以她總是習慣在手中捧著一杯熱茶。

  可是後來，這個習慣不知何時被夜傾辰發現了，之後每晚他抱著她入睡的時候，總是會將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大掌覆在她的手上，以此幫她取暖。

  她慢慢伸出手放在眼前，眸光溫潤的落在上面，卻是不免輕輕嘆了一口氣。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如今想起夜傾辰所言的「君為相思人」，倒是能解其中之味。

  他如今也成了她的相思之人，也不知他在江南一切可好。

  這邊慕青冉正在想著夜傾辰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思，竟是忽然聽見了院中有人驚呼一聲，「王爺！」

  她頓時顧不得許多，連斗篷都未來得及披，直接掀開帘子便跑了出去。

  慕青冉方才出門站在廊下，便遙遙見到那人滿身風雪而歸，不知怎麼竟覺得眼眶微微發熱。

  遠遠的……夜傾辰便見到了慕青冉靜立在廊下，他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見她只穿著素日的衣裙便於此冰天雪地里跑了出來，頓時加快腳步向她走去。

  只是連日的奔波加上他體內的毒性已是快要壓制不住，竟是生生踉蹌了一下，幸虧身後的墨刈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見狀，慕青冉頓時顧不得許多，提起裙擺便向他跑去，可還未行至他身邊，便見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暈在白色的雪地上，開出一朵妖艷的花，格外的觸目驚心！

  「王爺！」

  「夜傾辰！」慕青冉趕忙上前扶著他，看著他蒼白的面容，素日平靜無波的眼中滿是驚慌憂心。

  或許是見到了她平安的站在自己面前，夜傾辰張手將她緊緊的裹進自己的大氅里，方才再也支撐不住的倒在了她的肩上。

  慕青冉眸光擔憂的注視著床上昏迷之人，他的眼底滿是灰青之色，臉色蒼白的可怕。

  夜傾辰的身上不停的出著汗，眉頭緊緊的皺著，仿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煎熬。

  慕青冉的手被他緊緊的握著，他昏迷之中控制不住力道，只心底隱隱知道要抓緊她，一旦鬆手他就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聽墨刈說完前因後果，慕青冉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可是聽到墨刈說起她中毒之事，慕青冉卻是不禁奇怪的問道，「天靈草有毒？」

  「是！」

  蘇離臨死之前就是這般說的，還特意說了那是一種慢毒，不會當即發作。

  「可我尚未服用！」這幾日她的胃口都不是很好，紫鳶原本打算過些時日待她身子恢復些，再將天靈草熬製成藥，給她服下的。

  聞言，墨刈卻是瞬間鬆了一口氣，好在王妃尚未食用，沒有中毒。

  只不過……看向昏昏沉沉的王爺，墨刈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一旁的紫鳶在聽完墨刈說完夜傾辰中毒的經過之後，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是蘇離……害了王爺，連帶著害了她家小姐？！

  「可是天靈草我檢查過，沒有被下毒啊！」這一點，紫鳶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她敬佩蘇離是一回事，但是要給慕青冉的所食所用，她無一不是萬般仔細檢查過的，若然被下了毒，她不會一無所覺。

  「這是蘇離親口說的！」

  「紫鳶，你去將那草藥取來，讓墨熙與你一同查驗。」事到如今，慕青冉已隱隱猜到了蘇離兜了這麼大一圈要做的事情，只是心下難免覺得有些奇怪和驚訝罷了。

  墨熙一回了王府便鑽進了他的藥廬中去為夜傾辰研製解藥，滿臉的愁容與冷肅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

  直到紫鳶將那株天靈草拿給他，他仔細檢查過後，卻是欣喜若狂！

  「啟稟王妃，這天靈草確實無毒！」

  這個結果，莫要是說慕青冉，就是墨熙和墨刈都均是覺得不可思議。

  蘇離明明口口聲聲強調，這草中被他施了毒，何以現在卻是這般結果，難道是他自己弄錯了？！

  「這草藥能否解了王爺所中之毒？」她曾聽紫鳶說起，這草藥可解百毒！

  「能！」墨熙也是正因此而興奮呢，恰好這天靈草沒有毒，可以能解了王爺的危機！

  墨熙此刻也沒功夫去理會蘇離繞了這麼大一圈，究竟是想要做什麼了。

  眼下為王爺配製解藥才是正經，不過為了確保這藥沒有問題，他還是要多一重保障。

  見墨熙急不可耐的下去製藥，慕青冉便讓墨刈他們也均是下去休息了，這連日披星戴月的趕回來，縱是他們武藝再高強，只怕也是受不住的。

  一時間，房中只剩下慕青冉陪在夜傾辰的身邊。

  她靜靜的坐在床邊看著躺著的那人，縱是有些病弱之態，卻是絲毫不見狼狽。

  見他又是出了滿頭的汗水，慕青冉拿起一旁的絲帕輕柔的為他擦拭，卻不想這隻手也被他同樣握住。

  「青冉……」夜傾辰的口中輕聲呢喃著什麼，慕青冉並未湊上前去聽，只是他的手越握越緊，她便猜到，他定然是在喚她。

  「我在！」慕青冉微微俯身，湊近夜傾辰的耳邊，也不管此刻昏迷的他能不能聽到，依舊自顧自的聲音輕柔的應道。

  背後的長髮順著頸間滑落，散在兩人相握的手上。

  桌上的燭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襯著她閃閃發亮的眸光，似夜晚的繁星一般璀璨。

  她眼中盈盈含著淚水，眸光溫軟的落在夜傾辰的臉上。

  是要到此時，她方才明白了蘇離的計劃！

  他給紫鳶的天靈草一開始就是沒有毒藥的，不過是在誆騙夜傾辰罷了。

  整個這一出局，蘇離不過是想讓夜傾辰拿他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命！

  如果夜傾辰為了保命而留在江南，墨熙沒有辦法徹底解了這個毒，屆時他必死無疑！

  又或者，就算墨熙有辦法為他解毒，只怕蘇離也安排了人在這邊取她性命，待到夜傾辰歸來，她早已香消玉殞。

  可若是他不顧病體，堅持回來救自己，極有可能路上便毒發身亡。

  這是一個死局，唯一可解的辦法，是夜傾辰的一顆真心！

  如今他不顧一己安危回來救她，方知天靈草無毒，也因此得救，話雖這樣說，但是夜傾辰當時做決定的時候，卻是不知道這般境況的。

  他原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回來救她的！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慕青冉的回答，亦或是兩人之間如此近的距離讓他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夜傾辰一直皺緊的眉目竟是慢慢舒展。

  她的唇連帶著微熱的淚滴，輕輕的落在了他的眉心，「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