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2024-05-29 18:46:05
作者: 薔薇晚
往日的回憶,並非只是對蘇敏的折磨而已,對他,也一樣。
不,那種罪惡的沉痛,時時刻刻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頭挖一塊血肉。
他平生鮮少去要求別人的幫助,也從未如此費盡心機,低聲下氣,他很清楚,蘇敏對他的所作所為,或許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
他給過她希望,卻又親手毀掉一切,他讓她產生愛情的錯覺,卻又一口否定。
他聽不到她的哭泣,看不到她的難過,但,為什麼,他還是明白她是真的受傷。呂青陽心頭一熱,神色莫辨,低聲說道。「我感謝上蒼,對你眷顧如今,才能夠讓我遇到你。」
她的憤怒和冷漠,表露在外的堅強,而她在獨自舔舐傷口的無助,沒有任何人能夠伸手幫助她,蘇敏噙著笑意,心中空空的,到頭來,她還是一個人。
「眷顧嗎?」蘇敏輕笑出聲,緩緩回過頭,那晶瑩宛如白雪一般的面容上,卻剩下萬分陌生的笑容。
那笑靨沒有當初的明媚溫暖,沒有柔和嬌俏,仿佛在瞬間,變了一個人。
她將桌上那把算盤,塞入他的手中,語氣清冷,透著關係的疏離。「你算一算,你在我身邊的整整半年時間,到底值的我放多少的血。」
「你不說,難道改主意了?」見呂青陽的面色鐵灰,似乎沒有想過她會是這等豪爽的反應,她的笑意在嘴角凝滯,漸漸變得冷淡。
呂青陽眼神一沉,五指緊緊抓緊這一把算盤,不知是否很久無人撥動這算盤,一顆顆算盤珠子嵌在手心,微微的冷。「我要,你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這不是,容許他拒絕的時刻。
即使,他的回答,讓蘇敏的眼神,微微閃爍著莫名的顏色。
「呂大哥,你果真是個實在的生意人,知道我若假惺惺滴個兩三滴,根本就是小氣吝嗇,你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吧。」她咬著下唇,將那唇要咬出鮮血來,淡淡睇著他,知道往後她的路再難走,她也絕對不會讓他過問。
「呂大哥」三個字,他到底沒有從蘇敏的口邊聽到,遙遠的像是天涯海角的距離,往日彼此的情意,像是洶湧的潮水,在體內放肆遊走,他定在原地,眼神流溢著淡淡的哀傷,最終卻還是無法言語。
蘇敏淡淡一笑,卻從一旁的柜子內,捧著青瓷碗,置於桌上。
「這是蘇家最大的湯碗,我給你盛滿了,好麼?」
一句話,說的風輕雲淡。她的笑意愈發深沉,卻不像是對他的態度,而是。跟其他商人周旋的模樣。
呂青陽的眼神一變,緊緊鎖住她優雅從容的姿態,那種過分周到的詢問,讓他心生寒意。
這樣的蘇敏,讓他也產生手足無措的感覺,捆綁他的所有待人處世的經驗閱歷,讓他變得只能跟生性木訥的男人一樣,低聲吐出一句。「不要那麼多的。」
她詢問,眼神清澈,沒有一分受傷的陰影。「多嗎?我的血已經不純淨了,比起正統的血族人,功效差了一半。到時候你救不了想救的人,可別怪我,哪日你再來討的話,我可是一滴也不給你的。」
話音未落,只見她的指尖閃過一道寒光,呂青陽驀地睜大雙眼,寒光來源於,蘇敏手中的一把利刃。
還未等他喊出聲來,那尖利的匕首,已經深深切下。
「如果每個人都跟我來討要的話,一人一杯,我很快就會被吸乾的。」
她面無表情,語氣生冷。
新鮮的殷紅血液,一瞬間從一寸長的傷口中湧出,宛如在海邊捲起的浪花一般,那種醒目的感覺,是無法用蒼白的言語來表明的。
「如何讓它保持新鮮的藥引作用,那是你該煩悶的事。」她緩緩將匕首丟在桌上,淺淺的目光掃過呂青陽的面孔,冷冷淡淡地丟下這一句話,柳眉之間沒有任何的褶皺,仿佛她生性無法感知任何感覺,味覺,痛覺,什麼都沒有。
「我請西域的師傅打造了水晶瓶,可以保持血液一段時間的新鮮……」他的喉頭像是要冒出煙來,聲音低啞沉重,像是全身無力。
真好。
什麼都打算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只等,她的血。
蘇敏定定地望著那血液從白皙纖細的手腕滑下,落入偌大的瓷碗中,眼神似乎也被一瞬間掏空了,空洞無神。
那血色,染紅了瓷碗,但那瓷碗卻更像是無底深淵,好像多少血液滑落,都被它吞噬乾淨,怎麼,怎麼也填不滿呢?
她捫心自問,宛如失去魂魄的娃娃,精緻面容上再無多餘表情,幽幽地說道。「一次給了你,往後,別人是死是活,都跟我無關。」
「當然,我說話算話。」
呂青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新鮮湧出的鮮血,那滴入瓷碗的聲音,卻在他的耳畔形成巨大的迴響。
蘇敏猝然側過臉去,眼底蒙上一層輕霧,只因為,呂青陽看著她,看著她的血液的那種眼神,那定定的眼神,那她從未在呂青陽的雙眼見過的陌生眼神,那仿佛眼底只容得下它的眼神,讓她突地生出了害怕。
「這世上的人,可比你想像中的要可怕多了。他們有*欲望,想活著,不想死,如果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們會變成餓狼撲食,要記住啊,小敏!」
司徒長樂的低沉聲音,宛如警鐘,敲響了她心中的脆弱。
她很害怕,更多的人,這世上所有的人,用呂青陽的這種眼神,看著她,看著她。
那種感覺,好露骨,讓人好無力,好彷徨。
因為,她是不一樣的。
如果當真到了那一日,沒有人可以容忍她的不一樣。
右手一抖,她這才清晰感知到傷痕傳來的真實刺痛,仿佛讓逼出她強忍的眼淚。她緊抿著雙唇,面色慘白,雙眼微紅,只是這一幕,沒人看到。
每一滴血液,帶走她體內的一絲力氣,還有一分溫度。
她越來越冷。
她越來越弱。
那個無底大洞,她卻說服自己,要填補完整。
那個偌大的瓷碗,終於滿了。
「謝謝你,蘇敏。」他撕扯下外袍之內乾淨的中衣一角,蓋在瓷碗之上,仿佛不忍一路走過,任何灰塵沾染上這還有餘溫的血液,捧著這麼一碗萬分珍貴的的寶物,他的情緒萬分複雜,深深凝望著她。
她的肌膚,仿佛變得透明,她只說了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走吧。」
「你手上的傷口不小,我馬上去找個大夫。」他微微蹙眉,掃過那右手腕傷口,於心不忍。
「走。」
她的唇色微微泛白,她稍稍側過身子,動作不大,咬牙將手邊的一條白布緊緊纏繞在傷口之上,再也不看他。
走。
這成了他們最後的話。
這一碗,像是承載了太多太多的重量,壓的他雙手輕微顫抖,卻萬萬不敢灑出任何一滴。他不清楚是跪的時間太長,身體太過虛弱,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他不敢深究下去。
整個偏廳,只剩下蘇敏獨身一人,黃昏落日,餘輝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更顯寂寞。
她倚靠在牆邊,眼神無力地落在某一處,重重拉扯手中的白布,白布之上的點點紅梅,卻沒有落入她的視線之內。
或許骨子裡,還藏著一些軟弱,方才那一瞬,她突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
太久太久,她最終都沒有改變那個表情,沒有改變那個神態,孑然一身。
蒼白色的臉,終於有了黑色的陰影。
三王府。
這個地方,沒有太多的改變,自從不久之前南宮政住入皇宮之後,整個府邸顯得更加安靜了。
那一處水榭樓台,一名嬌艷高挑的女子,用著精緻的膳食。如今她的眉宇之間,多了幾分自信。
兩側的丫鬟,將她侍奉的宛如宮中娘娘,一人替她盛了一碗燕窩,一人將菜色夾在碗內,其中一個年輕的丫鬟笑著甜甜說道。「夫人,如今王爺成了皇上,會很快接你進宮吧,說不定到時候,你就成了貴妃娘娘呢。」
「那當然,我跟著王爺四年時間了,誰比得上我在王爺心裡的位置?」沁歌兒笑了笑,喝了一口燕窩,佯裝神色平靜,語氣神態卻又壓制不下滿心得意。
另一名丫鬟放下筷子,輕聲詢問。「不過皇上好久沒有來王府了,搬入宮內,總共有十天了吧。」
沁歌兒微微怔了怔,自從被禁足之後,她跟南宮政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遙遠,如果當初不是自己用犧牲孩子來算計王妃的話,如果不是她自說自話違背王爺的命令的話,她理應跟南宮政和睦融融,親密無間。
她這一個月來,不過見到南宮政兩次,甚至從未有過夫妻的歡愛,這半年來南宮政的確發生了很多事,仿佛她的位置,一瞬間被誰取代了。
取代?
這個從沁歌兒心口突地湧出的字眼,讓她突地放下手中的勺子,眼神一沉。
遲遲不回王府,只是因為國事繁多,還是因為,他又認識了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