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2024-05-29 18:45:46
作者: 薔薇晚
她朝著周衍福了福身子,始終沒有抬起眼來,他打量著她的身影,微微蹙眉。
按理來說,他隻身一人來大營,營中的一般人如果不憑藉信物的話,也鮮少認得他。
更別說,大營之內的女人。
「郡王不認得我了麼?」蘇郁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緩緩抬起眉眼來,脂粉未施的素淨面容上,那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眸依舊讓人覺得驚艷。
「你是。」周衍的腦海中似乎又什麼一閃而過,但他原本就不是喜好女色之人,對記憶女子的容貌並不擅長。
蘇郁在周衍這裡萬分挫敗,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見過她之後不對她牽腸掛肚,未免太傷她作為女子的自尊心和驕傲。
壓下心中的咒罵,她笑靨如花,淡淡說道。「我們曾經在王府見過的,雖然只是一面。」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周衍自嘲地笑道,認真地審視著蘇郁的神情。
「我是王妃的親眷,曾經在王府投靠過一段日子,這麼說,周郡王總該記得了吧。」難掩尷尬和憤恨,蘇郁的神色稍稍有些不太自然,卻還是維持著臉上柔和的笑靨,耐心地問了句。
「原來是。」周衍的眼底,有什麼複雜的情緒轉瞬即逝,他跳下馬來,冷眼看她,「你是蘇家的親眷?」
蘇郁為自己圓謊,毫不遲疑,生怕被周衍看出馬腳。「是王妃的表姐,郡王。」
周衍眼眸一暗再暗,笑意一斂,看她的神色,變得冷漠疏離很多。「你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還真高。」
「郡王,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確是真真切切的蘇家人。」蘇郁一想到蘇敏將她們母女都趕出蘇家,南宮政又生生撕碎了她最後的希望,她就恨不得將自己的真實身份托盤而出,但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周衍輕聲冷笑,那目光似乎像是在嘲笑她不完美的謊言。「如果是蘇家的親眷,怎麼會不知道,她不是王妃?」
「原來郡王指的是這個。」蘇郁順勢改了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正色道:「我當然知道,從我到了京城王府看到接待我的人是誰的時候,我的心就一清二楚了。」
周衍的眉峰,越蹙越緊,他想要看清楚,到底是偽裝還是。
但這個女人,說的話,卻並不空洞虛無。「那個王妃並非蘇家長女,而是蘇家的二小姐,因為看到我的突然到來太驚慌失措,她苦苦哀求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怎麼會沒有半點好奇和懷疑?」他冷著嗓音,問道。
蘇郁苦笑著搖頭,表情無辜而為難,說得也不失偏頗。「蘇家背負著這等冒名頂替的大罪,我也不敢隨意說破,或許有苦衷,或許有難言之隱。再者,畢竟這可是要牽連不少人的,這世道,誰會喜歡惹禍上身,引火自焚呢,郡王你說呢?」
一陣短暫的沉默,夾雜在兩人之間,她終於在半響之後,聽到周衍的聲音。「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王爺覺得我跟蘇敏一併合夥欺騙他,他盛怒之下,把我丟到這個可怕的地方,我這等無權無勢的平民百姓,自然敢怒不敢言。郡王,剛才看到你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猛地跪下,蘇郁雙手緊緊拉住周衍的衣角,一行清淚,無聲淌下。「求求你,帶我走,只要能夠出去,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她說的語氣,萬分真切,她的眼淚,萬分清澈,似乎這所有的苦難,都絕非杜撰。
「即使要我當郡王一輩子的下人,服侍你,我也樂意。」緊抓不放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蘇郁暗中下了誓言,只要能夠離開,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出。她原本就是善於迷惑世人的女人,擁有最狡猾的性子,這世上除了生母了解她之外,什麼人都會被她的面目欺騙一回。
周衍望著她的臉,凝神思考,俊容之上再無任何的表情。
書房之內,隱約傳出翻閱書冊的聲響,文大人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衝著茶,淡淡一笑。「因為被囚禁,才會奮力反擊,這樣的藉口比起謀劃奪位而言,動聽許多。王爺要的是,讓天下民心,盡數歸你。」
真是好計謀。
看來,自己投靠南宮政,比起留在那個昏庸無度的皇帝身邊,更有意義。
對面的那個男人,一襲寬大的紫袍加身,支著額頭,斜斜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仿佛已經有些疲憊。「文大人也該清楚,耐性極好的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再繼續忍耐下去。」
南宮政的話,雖然平淡,其中的深意,卻讓文忠眼神一暗。他的臉上再度浮現笑意,不疾不徐地說道,「王爺完全具備這樣的資質,老臣早就說過了,你是繼承南宮皇族這衣缽的最佳人選。」
皇室雖然是憑藉長幼有序的資格,其實說穿了,皇帝的生母是孝良皇后,跟這個三王爺相比起來,當然擁有更多的優勢。
不過,此刻看來,一開始被決定的位置和次序,與生俱來的萬張榮光,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被更有才能的,和更有野心的人取代和摧毀。
南宮政的語氣似乎苦惱之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詢問著文忠的意見。「那些經常跟本王在朝堂上作對,站在皇帝那一邊的臣子,文大人覺得本王該怎麼對他們才好?」
文忠噙著笑,一字一句中不掩看透世故和風浪的平靜,還有殘忍。「每一次換朝代,都要死很多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南宮政冷冷淡淡地揚起唇角,笑著說道,語氣之中不見任何的喜怒。「文大人真是比本王還要歹毒的人。」
看起來自己的回答,取悅了南宮政。
文忠笑著起身,語氣愈發冷淡。「沒有爭鬥,沒有鮮血,沒有一朝萬骨枯,也就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這會兒終於知道,為何文大人如此討得我的喜歡了。」南宮政不冷不熱地丟下這一句話,無聲閉上黑眸,仿佛陷入小憩。
文忠的笑意一斂,正色道。「老臣雖然沒有王爺的才能,但說穿了,是跟王爺相似的人吶。」
聞到此處,南宮政的俊眉輕挑,卻沒有開口。
「老臣看王爺累極了,早些安寢吧,老臣告退。」文忠極其會看臉色,低聲說道,這才退了出去。
又來了。
南宮政驀地緊緊揪住軟榻之上的毛毯,雖然依舊沒有張開眼,但很明顯,他在克制。
冷汗,從蒼白的俊顏之上冒出,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難以忍耐。
任何一瞬間,在煎熬的時候,都變得愈發漫長。
他突地大喊一聲,猝然起身,一把推開面前的碎玉圓桌,額頭的黑髮遮擋了那一雙陰鶩至極的眼眸,宛如野獸一樣,將眼前能夠看到的一切物什,都砸了毀掉。
這樣的宣洩,才能夠讓他得到暢快。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是他所厭惡的感覺,以往的頭疼已經造成他的困擾,如今體內的毒性,更讓他瀕臨瘋狂邊緣。
有誰的臉,帶著淺淡的微笑,如畫的容顏,嘴角的甜蜜酒渦,在下一瞬轉瞬即逝。
似乎足以,讓他有些許時候,分了神,不再去感知,到底體內的劇痛,是否擁有比死還難過的力量。
那個人……是……
南宮政眉頭的褶皺更深了,昨日的情景歷歷在目,他一人抵抗那些亂箭的時候,即使左臂被亂箭所傷也不曾覺得疼痛的時候,卻是在看到地面上的那新鮮血跡之後,才覺得清晰而真實。
一個多月的孩子。
她果真已經被那個男人碰過了。
而且是心甘情願。
她居然還願意為那個男人,做溫柔嫻淑美妻。
緊咬牙關,一想到這一刻,那張臉在他的視線之中,更加模糊起來,他猛地扣住桌腳的一側,一用力。
砰然。
桌子一分為二。
尖利的木刺頓時穿透他的手掌,鮮血汩汩而出。
一手從帳幔之後緩緩伸出,柔荑輕輕摩挲著一側茶几之上的雜冊,養病的時候人心愈發空蕩無聊,幸好金掌柜從外面書房買的幾本時下廣為流傳的詩冊子,為她解決百無聊賴的時刻。
許久沒有摸到那一本雜冊,她記得午睡之前是放在茶几邊上,怎麼如今遲遲摸索不到?
蘇敏輕聲喟嘆,如今的身子很難移動,只得側過身子,輕輕撩開帳幔,目光留在茶几上,居然一片空無。
她驀地蹙眉,冊子去了何處?
視線緩緩移下,到了幾步開外的那一雙黑靴之上,她驀地心口一緊,揚起眉眼看他。
是南宮政。
他到底來了多久了?
是她剛剛陷入午睡來的,還是剛剛到?
她想要縮回手,他卻逕自翻閱著手中的冊子,看的入神。蘇敏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身上去。
他安然無恙。
還隱約記得他為她抵擋亂箭的那一幕,看的她驚心動魄,更無法想像,在成千上萬將士廝殺震天的沙場上,那會是多麼震撼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