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章 我是不是不該活著

  早上十點半，念念睡醒，他精神很萎靡，醫生說暫時不建議他吃飯，便只能喝一點溫水，其餘營養暫時靠吊水維持。

  雪稚把他抱在懷裡，用小勺子讓他一點一點抿。

  念念小小的一團，比初次見面更瘦，抱在懷裡就好像一把骨頭，輕飄飄的。

  雪稚心疼的要命，忍不住多說了兩句：「下次生病要聽醫生的話，要好好吃藥，好嗎？」

  念念懨懨點頭，語氣極輕：「姐姐，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用說對不起，姐姐是心疼你，生病很難受，所以我們要好好聽話，爭取早日康復，你不是很喜歡逛街嗎？等你病好了，姐姐帶你去買好多好多玩具，好不好？」

  但是她的軟言細語沒能讓念念放鬆，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不該再去買玩具。

  因為他不懂事，給爸爸和姐姐添了好多麻煩，他知道自己很不討人喜歡，機器人總是說他是個累贅，對社會一點貢獻都沒有，卻享受著最好的資源和生活條件。

  

  每次機器人這麼說的時候，他總會反擊，說他的生活條件是爸爸辛苦工作創造的，他值得。

  可是那天傅暖姑姑告訴他，爸爸其實很討厭他，因為他不是爸爸親生的小孩兒，爸爸也覺得他很麻煩，他活著的時候總是生病，爸爸煩不勝煩，想要丟掉他。

  姑姑還問他為什麼好意思霸占著不屬於他的東西不放，還說爸爸總會有自己親生的小孩子，到時候就會把他送回福利院，讓他和一群小殘廢搶東西吃。

  念念不覺得爸爸會這麼絕情，但電視上確實講過，有了親生的小孩兒後，大人們就會討厭領養來的孩子，他又總是生病，要花錢治病，還可能會傳染小弟弟小妹妹，爸爸到時候肯定恨死他了。

  所以他不想接受治療，想著要是這麼死掉的話，沒準下次出生就會是一個健康的小孩，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也許還能當爸爸的小孩也說不定呢？

  可是他有點想姐姐，想再見她一面，問問她，他死了之後投胎的時候，能不能去姐姐家，當姐姐的小孩。

  想到這兒，念念把臉埋進雪稚的胸膛，嘴巴癟著，拼命忍著眼淚。

  他哽咽著問：「姐姐，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雪稚心臟酸澀，重重搖頭：「沒有，念念不是麻煩，姐姐只是很自責，如果我在榮城，如果我在你身邊，你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受，就不會生這麼重的病了？」

  「可你不是我的媽媽。」念念說著說著又想哭：「只有親生的父母才會對孩子無條件縱容，姐姐，你說我有親生的爸爸媽媽嗎？」

  他有記憶起，傅雲疏就是他的爸爸，他沒有媽媽，但是爸爸也不是親生的，他真的是爸爸媽媽生出來的嗎？

  「機器人說只有爸爸媽媽不想要的小孩兒才會送到福利院，她們為什麼不想要我呀？是不是因為我總是生病？他們沒有錢給我治病，覺得和我在一起很辛苦，對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雪稚說不清現在自己是什麼感覺，心如刀絞的同時，還帶著無盡的羞愧。

  她只能不斷否定念念的錯誤想法，試圖糾正他的思想：「爸爸媽媽很愛你，他們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暫時把你放在福利院，等他們解決了困難，就會回來接你，可是念念太乖了，雲疏爸爸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他覺得你應該過更好的生活，所以他把你帶到這裡，努力成為你的爸爸。」

  念念覺得她說的不對：「爸爸真得喜歡我嗎？」

  在姐姐出現之前，爸爸有時候一個月也不會來看他一次。

  「爸爸不知道我喜歡什麼，也不會陪我，我生病的時候他也不會抱著我，我每天都看不到他，所以就很想他，我抱著他的枕頭看電視，電視上小孩兒的爸爸每天都會回家，每天都會抱抱他們，那時候我就會想，沒出息的爸爸才會天天回家，我的爸爸很厲害，他有很多工作，他要給我賺錢娶媳婦。」

  說到這兒，念念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可是姑姑說我根本活不到娶媳婦的年紀，爸爸的錢也不是給我賺的，爸爸有喜歡的女孩子，曾經也有過一個小寶寶，他最愛的永遠是那個小寶寶，我只是一個純粹的累贅，她還說如果我死了的話，爸爸可能還會念我一點好，姐姐，真的是這樣嗎？」

  一次性說了太多的話，他的嗓子啞掉，大大的眼睛蓄滿淚水，無助又絕望的陳述著自己的不安。

  雪稚一顆心揪在一起，心疼的無法呼吸。

  她抱緊念念，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不是這樣的，寶寶，不是這樣的，爸爸很愛你，姐姐也很愛你，有好多人喜歡你，只要你活著，一切都有意義，姑姑說的不對，姑姑是個壞蛋，姑姑自己缺愛，她想霸占你爸爸，想讓你爸爸只愛她一個，所以我們堅決不能被她欺騙，我們要和壞蛋作鬥爭，不能讓她得逞！」

  傅暖！

  她現在恨不得殺了傅暖！

  念念眼神依舊懵懂：「可是她說的很有道理，我是多餘的，沒有人期待我的出生，否則我也不會流落到福利院，爸爸也不會不來看我。」

  「你不是，寶寶，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媽媽肯定每天都笑眯眯的跟你說話，祈禱你健健康康順順利利的來到這個世界上，媽媽可以為你付出生命，如果被她聽到你懷疑她對你的愛，媽媽會傷心的。」

  「可是我也很傷心啊。」念念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也不想生病，我也不想當個累贅，我也不想讓他們把我生下來呀……」

  他想不通，也無法理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只是活著都可以被人厭煩。

  他死死攥著雪稚的衣服，抽泣道：「姑姑說我不要臉，我沒有，我不治病了，姐姐，我不花錢了，你能不能去求爸爸，不要把我丟掉，我只有爸爸了……」

  「爸爸沒有不要你，爸爸很愛你，姐姐也很愛你，姐姐要你，寶寶，不要哭，姐姐要你，姐姐願意給你花錢……寶寶……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