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你愛我嗎？

  趙淑由衛庭司與小郭子等人前後保護慢慢走過去，每走一步，心裡便複雜一分，當初又怎麼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

  對於霍丹蘭，她有感激，有喜歡，有矛盾，也有氣憤，當初她待自己的好，若說是假的，她不信。

  但註定要成為敵對，當初為何要待自己好？是要自己內疚嗎？

  前世無能為力渾渾噩噩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顧重宣對不起自己，趙弼不容永王府，林秀雪利用自己，然而這一世，卻還要面對這樣刮心的傷害。

  她以為可以完完美美的過一生的。

  

  霍丹蘭看著趙淑，一步步走來，她的心就像被一步步踐踏一樣疼，距離不遠，幾步便到了，趙淑開始給她檢查，發現偏離了要害，將子彈和暗器取出來好生將養，不會要人命。

  「沒有傷到要害，普通太醫就能醫治。」趙淑對霍白川說。

  他感激的點點頭，「謝謝。」這一刻，他突然便什麼都不敢奢望了，如果一開始沒有那麼多事，或許還有希望，然而一開始便錯了，他還能奢望什麼？

  趙淑看他悲戚的面容，突然就想哭，他本可過得逍遙自在的，然而心中卻背負了霍丹蘭所需要背負的代價，平日裡看他放蕩不羈，然而卻如斯的重情重義。

  如果，他自私一點，小氣一點，斤斤計較一點，不知恩圖報一點，該多好。

  多傻的人，老天卻待他如此不公。

  「不用謝，你也救過我，當我還你救命之恩。」趙淑淡淡的道，她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什麼情緒，來表達對此事的憤怒。

  看兩人的表情，霍丹蘭心中突然難堪起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撿起她掉落在旁邊的火繩槍，對準了衛庭司。

  距離太近，火繩槍口一伸，便離衛庭司近在咫尺。

  「你去死吧！」她大喊一聲，『嘭』的開槍了。

  距離太近，就算躲，也不知往哪裡躲，趙淑本能的想要用身體去檔，然而卻被衛庭司推開了。

  「不！」趙淑只來得及說一個字，整個人便被推倒了彭睿身邊，彭睿手快，瞬間將她拉入身後。

  誰也沒想到霍丹蘭會對衛庭司開槍，就連霍白川也愣住了，但他聰明異常，沒有失神，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側身一擋，火繩槍的子彈沒入他的身體……

  趙淑回頭，緊張的看向衛庭司，卻發現他愣愣的站在人群中，「衛長安，衛長安……」趙淑以為他被擊中了，失魂落魄的大喊。

  衛庭司聽到趙淑的聲音，他回過神來，看向趙淑忙道：「我沒事。」

  趙淑抬袖擦點臉上的淚水，喜極而泣，然而不等她開心，便見霍白川橫倒在地上，他本便沾滿鮮血的墨竹白衣，不斷的被血浸染，鮮血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與福伯的血一起，形成了一塘血池。

  趙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心口像是被刮去了一塊重要的東西，讓她窒息般的難受。

  霍白川看向她，嘴角勾笑，竟有種解脫之感。

  趙淑失神的看著他，聽不到他的聲音，只看到口型，他在叫自己。

  「白川，白川，你等我，你等我！我一定會救你！」趙淑從彭睿身後奔到他面前，伸手想要去扶，但手剛伸出去沾到他，便沾了滿手的鮮血，她驚恐的將手收回來，但卻又想要去扶他。

  無從下手是什麼感覺，她現在終於知道了。

  「別哭。」霍白川伸手拉她的衣袖，「你哭著的樣子很難看，真的。」

  「白川……」趙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放聲大哭起來，握著他的手，將他抱在懷裡，「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

  說著，她便開始手忙腳亂的拔他衣服，卻發現他心口處不停的噴湧出鮮血，不多會便撒了趙淑滿身。

  「沒用了。」他無力的說，沒用沮喪，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是微笑的看著趙淑，像是怎麼也看看不夠。

  那種最後一眼的貪婪，讓趙淑奔潰得想放空自己，想好好哭一場，似乎沒有什麼比哭更能宣洩心中的難過。

  當初，明明發誓再也不哭。

  「不，不會的，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她想將他抱起來，但卻抱不動。

  衛庭司想要上前，懿德卻大喊：「誰也不許動，誰動我殺了誰！」

  「你怎麼不去死！」趙淑猛的回頭，她目光冷冽，看得懿德一驚。

  然而她驚訝過後，卻更多的是有恃無恐。

  「誰也不許殺她，她的命是我的！」懿德躲在叛軍之後，趙淑一時之間殺不了她。

  衛庭司消化了自己被霍白川所救的事實後，做了幾個動作，下一刻彭睿便帶著人開始對叛軍進行消除。

  叛軍也是訓練有素的，在打死了好些府兵和傷了好些彭睿部下之後，五城兵馬司的人趕到，才被全部清理，而趙淑則被一群人包圍著，衛庭司抱著霍白川進了後院。

  「小郭子，去拿我的藥箱，還有，找些冰塊來，要很多。」趙淑忙亂的吩咐。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來到仙台院，走一路，血流了一路，霍白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趙淑，面上始終帶著笑。

  「停下。」在亭子旁時他說。

  「聽話，我一定能救你，別胡鬧了好不好？」趙淑懇求的道，她真的怕看到霍白川死在自己面前，他應該是那個太陽般的男子，站在人間的頂端，俯視眾生，怎麼可以死？怎麼可以！

  霍白川搖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你別費力氣了。」他說著看向衛庭司，「借她一會，可好？」

  衛庭司面無表情，不說話，也不點頭，直接將他抱到亭子裡，讓他靠著柱子坐下，趙淑默默轉身，守在不遠處。

  所有人都離開了，趙淑哭著看他，「我真的能救你。」

  霍白川點點頭，伸出滿是血的手為她擦掉眼淚，「我知道，可我不想活了。」

  趙淑抱著他的手大哭起來，他哪裡是不想活，分明是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他傷到了動脈，所以一直在噴血，不多會就會失血過多而死，而現在科技那麼落後，她哪裡去找血給他輸。

  到死，他都要為別人找藉口。

  「當初，如果我要娶你，你還沒愛上衛長安，你會同意嗎？」他扯出一抹微笑。

  趙淑點點頭，眼淚一顆顆的落，哽咽的說：「會，會。」

  「趙淑，我現在有點後悔，後悔當初沒有早一步出手，讓你被別人搶了。」他整個人已前所未有的憔悴，嘴唇泛白，雙目也失去了神采。

  趙淑想，你可以不那麼君子。

  然而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用手一直壓著他出血的地方，小郭子不多會便拿來極少用過的藥箱，趙淑慌亂的在裡面找，找來找去，找到一些紗布，他將紗布綁住傷口，然後又用冰塊敷，藥箱裡有的止血藥全部灑在傷口上。

  然而，鮮血還是一直往外噴。

  霍白川看著她忙活，伸手慢慢拉她，「沒用的，止了血還要取出裡面的東西，還會流血，其實就這樣也極好。」

  「不，我不准你死，我都還沒死，你怎麼可以死？」趙淑只感覺心口像撕裂般的疼。

  「你看，以前讓你小孩子氣些，你不聽，現在卻孩子氣起來，聽話，別累著自己。」他的語速很緩，已變得有氣無力。

  趙淑沒有看他的臉，她不敢看，怕看到他面如死灰自己會奔潰。

  所有的冰都放在他心口，仿佛要用冰將他埋葬。

  「如你的願，我傻些，孩子氣些，你該高興。」趙淑手中動作不停，轉頭吩咐小郭子，「去將霍家的人都叫來，所有！」

  如果，要選一個人活，我會選你，哪怕是用別人的命換！

  小郭子不敢耽擱，麻溜的下去了。

  「趙淑，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他問，希冀的看著趙淑。

  搖搖頭，趙淑視線又開始模糊，眼淚一滴滴滴在手背上，「不會，你若死了，我立刻忘記你，永遠不會記得你。」

  趙淑也不知自己在固執什麼，她就是不想他死，他該是最風光的尚書令，在朝堂上叱吒風雲，在芸芸眾生中鶴立雞群。

  他的風采，還表不足前世的三分之一，怎麼可以死？

  「不記得好，免得你笑話我追不上你。」他淡淡的說，像是在開玩笑。

  趙淑抬頭看他，「別說話，我求你。」

  「不說話，便是死了。」他語氣淡淡的，對生死毫不在意。

  趙淑覺得未來幾十年內自己都聽不得死字，死字入耳，心如受重擊。

  「那你說，別死，我喜歡你嘮嘮叨叨的樣子。」

  「趙淑，你說你喜歡我，那你愛我嗎？」他此時像個調皮的小孩，但語氣卻心酸到讓人想哭，放聲大哭，

  「愛。」趙淑也不知這個字是真是假，只要他想聽，她都可以說，她不怕別人說她腳踏兩條船，本便是她將他拉入她的恩恩怨怨。

  她趙淑欠霍白川的，名聲不好，是他為她背書，是他為自己與父王的名聲保駕護航，是他讓她有底氣去做其他努力。

  幾次，他本可不管，但卻還是出手了。

  這個人，自己欠他的，當初便存了利用的心，是她對不起他。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第一個認識你，第一個說要娶你，第一個愛上你。」他說，捧著趙淑的臉，輕輕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珠。

  「可是，死後過奈何橋會喝孟婆湯，來生若我不認識你了怎麼辦？」來生有什麼用？來生誰也不記得誰。

  霍白川確實釋然一笑，「不記得好，不記得我，也不記得他。」

  趙淑聞言奔潰大哭，今日的淚水仿佛要將一生的量都流盡。

  「我不想你為我哭，我想讓你笑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歉意的說，想到死後再也不能為她做些什麼，心中便撕心裂肺的痛，「我後悔沒為你做過什麼。」

  「你活著，便是為了我，可好？」趙淑眼眶充血，看著他心口，噴涌的鮮血，仿佛在和她作對，怎麼也止不住。

  「我以為，此生再也找不到一個女子住進我心裡，對不起，一開始是我太自以為是，我不想承認我愛上了你。」他說，喃喃自語，又像是交代最後的遺言，淒涼心酸，「我昨日還想，帶你去看日出日落，看雲看雨，看山看海，可惜我做不到了。」

  「你好起來，再帶我去。」趙淑道，「只要你活著，看什麼都隨你，可好？」

  「來生，好不好？來生我帶你去，去過男耕女織的生活，可我怕累著你，還是我負責掙錢養家，你負責紅袖添香，可好？」

  「不好，來生你不是霍白川，我不是趙淑。」趙淑固執的搖頭，看著他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如同他心口的鮮血。

  這時，小郭子腋下夾著兩個霍家人飛奔到趙淑面前，其中一個是霍古賢，一個不認識，都是一般大的孩子，霍古賢落地後看著滿地的血嚇了一跳。

  再看到滿身是血的霍白川他更是臉色蒼白，「二叔！」他撲過來。

  半大的孩子，入眼的都是鮮血，他嚇得六神無主，「二叔，二叔，你怎麼了二叔？」他哭著說。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霍古賢此時卻哭得不成樣子。

  霍白川偏頭看向霍古賢，微微一笑，「以後，二叔不能教你了。」

  「哇！」一聲，霍古賢放聲大哭。

  「別哭，男子漢要振作起來，保護霍家，保護郡主，知道嗎？」他艱難的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玉佩染了血，但被他珍藏的玉佩，定是上品。

  「以後，霍家便是你的責任，知道嗎？」他說，語重心長的，像極了德高望重的長者。

  然而趙淑卻更喜歡他不羈的樣子，玩世不恭的遊戲人間，那樣的人最有神采。

  「二叔，您呢？沒有您，賢兒什麼都做不好，二叔不要死好不好？」穩重的霍古賢此刻找不到言語來表達心中的惶恐和難過。

  霍白川搖搖頭，始終微笑著，「二叔要去過安靜的生活了，再也不要理這塵世喧囂，賢兒，答應二叔，替二叔保護好郡主，可好？二叔從未求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