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替身（三）

  還沒來得及穿整齊衣服的男人們，惺忪的睡眼還沒睜開，就被眼前的情境嚇得摔個屁股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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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秀雲媽媽懷裡的黑包中，噼里啪啦地掉出好幾塊腐爛氣極重的東西，借著燈光能看出，那是人的手腳。

  剛剛追著我不放的那顆頭，正死死咬著她的耳朵，濃郁的腐敗氣息，瞬間充滿夜晚的小鎮。

  各家各戶的人們都出來了，我被擠到角落裡，沒人注意到我，忽然背後有人拉我，回頭一看，正是撓著腦袋還沒睡醒的柳爺爺，砸吧著嘴問我。

  「這是咋了？」

  人們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孫秀雲媽媽圍住，後來的人看不到情況，都在好奇地伸長脖子往裡看。

  男人們膽子還是大，嚇成那樣也沒讓孫秀雲媽媽跑了。

  我看見好幾個男人拎著棍子和孫秀雲媽媽對峙，一邊叫喊著快去找鎮上公安。

  孫家大門口鬧成一團，一片嘈雜聲中夾著孫秀雲媽媽尖利的嘶吼。

  「你這個喪門星！放開我！死成爛肉還要害你親媽！你這個畜生！孽障！」

  小鎮閉塞，這裡的人們世世代代都在重複相同的生活，誰也想不到，就在他們身邊，竟然會發生這樣奇詭的慘案。

  孫秀雲媽媽叫得悽慘，那腐爛的人頭緊緊咬住她不放，轉瞬間就已經把她渾身染上令人作嘔的臭味。

  孫家緊閉的大門終於緩緩拉開，孫老太爺在兒子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來。

  一點也沒有為眼前的情景震驚。

  「孫先生！你家兒媳婦這是咋回事？！」

  「孫先生！這、這難道是你家孫女……？」

  孫家老太爺是建國前的讀書人，在小鎮上一向德高望重，唯一的兒子出息，在城裡做大生意，是鎮上的富戶。

  雖說沒有孫子，但孫女秀雲貌美如花，又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人人都說她是今年小鎮的女狀元。

  可這位孫家的天之驕女，此刻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原樣。

  孫老太爺眼色極淡，掃了眼滾做一團的秀雲「母女」，冷哼一聲。

  對身邊大氣也不敢出的兒子說，「沒教養的小娘皮，下等賤婦肚子裡出來的東西，就是登不得台面！」

  被擠到人群外的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問道，「是你們殺了孫秀雲？」

  問出這一句，圍觀的人們才把目光放到我身上，被人一盯，我有些緩過神，耳中的嗡鳴聲消退大半。

  孫老太爺向前邁了一步，拄著拐杖輕蔑地看我一眼，「那又如何？」

  被那顆頭追了半個晚上，我的心緒都沒有這樣激烈過。

  看著平日裡古道熱腸的老人家，一臉嫌惡地繞過地上七零八碎的「孫秀雲」。

  我心中只有憤怒。

  「啊——啊啊啊——我的秀雲啊——！！」

  被那顆頭咬得滿臉傷痕的女人，終於在絕望中大喊出來，抱著早就腐爛得看不出樣貌的人頭，摟在懷中大哭。

  周圍的人們寂靜一片，遠處響起的警笛聲威武傳來，似乎將這寂寥的夜空劃開一道裂痕，些微白光瑩瑩透出。

  天就要亮了。

  凝望著夜空，凜冽的白光一閃，周遭的一切都在遠離我。

  影影綽綽地看到前面有個人影，隨著目力逐漸清晰，我看出，那正是活著時的孫秀雲。

  孫秀雲還是那個好看的模樣，梳著雙馬尾辮子在腦後一晃一晃，頭髮的光澤很好，配上她白皙圓潤的臉蛋，實在是個美麗的少女。

  在學校我跟她並不熟悉，她是鎮上人人都喜歡的女孩子，我對她只有悄悄的羨慕，可她在我面前沖我招手，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白笙，我在這兒呢，你快來！」

  我咽咽口水，憤怒被恐懼替代的熟悉感，再次襲來，我努力控制著心中的情緒，不敢真的過去，好在孫秀雲也不過來。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孫秀雲的笑容非常突兀，在一片迷霧中，我只想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麼，竟然死得這樣慘烈。

  雙馬尾的孫秀雲腦後左右晃晃，她嬌嗔地說，「我不過是要你的身體而已，你好小氣~」

  這話說得奇怪，我眨眨眼，沒吭聲。

  孫秀雲硬扯出來的笑容終於消失，陰沉著臉，「我不過要你一具身體，你怎麼就不能給我呢？」

  我一肚子疑問都被堵住，膽戰心驚地說，「這是我的身體……」

  孫秀雲下耷的嘴角眼看要裂出三道，剛才的美麗姣好似乎是我的錯覺。

  「你的身體又怎樣？我想要的東西，都應該給我！」

  她身上的怒氣猶如實質，轟地一聲砸向我的面門，我本能抬手擋，一陣陰風從我臉頰兩側刷過。

  手腕上的紅繩熱度暴增，燙得我顧不得害怕，連連甩手。

  周圍是陰入骨髓的烈風，細密地侵入我全身，卻被紅繩散發出來的熱量擊退，但那陰風並不退縮，反覆與熱量拉扯。

  我的身體一時冷如墜冰窟、一時炙如火上烤，好像成了它們爭奪的「陣地」，別提多難受了。

  我以為過了許久，其實不過一瞬間，「孫秀雲」就已經放棄與那紅繩爭奪。

  她恨恨地垂下頭，倉惶地說，「我的身體被人拿走了，有人說，你的身體能讓我重新活過來，可你為什麼不願意給我呢！」

  我深吸口氣，周圍安靜得像是落雪的山林，可我耳中的簌簌聲，卻是孫秀雲落下的淚。

  美人落淚，沾羅巾。

  可惜，我不是個能為了美人捨出性命的人。

  「孫秀雲，殺你的人，就是你的家人，對嗎？」

  話音一落，孫秀雲渾身一抖，像是記起極為可怕的事情，突然她抱著頭，發出一陣尖利痛苦的嘶吼。

  極重的腐爛氣息，沖刷著我的腦海。

  恍然間，我發覺四肢被綁住，被迫仰起頭，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對著「我」點評道，「真是個不錯的養料罐子，你們孫家下一胎肯定能一舉得男！」

  聽到這話的人都十分歡喜，唯有「我」哀哀地發出絕望的悲鳴，「我」直直地盯著一個女人，正是孫秀雲媽媽。

  「媽！媽！你救救我！我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