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能不能，快一點

  夜裡九點。

  朱珊失蹤三個小時後。

  警察廳里，凌霄坐在椅子上。他弓著背，雙肘曲著撐在膝蓋上，埋著頭閉著眼睛，手掌撐著額頭。

  不時有人從他面前走過。

  那些慌亂又緊急的步調，都會讓他心沉，讓他眼皮不自主的輕顫。

  「凌律。」宋警官從里廳走出來。

  凌霄倏然睜開眼睛，起身，大步迎上去：「怎麼樣了？」

  宋警官帶著一個年輕警察往外走：「監控顯示那輛計程車去了城南，我和小立現在往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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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跟在後面：「我也去。」

  宋警官看了眼凌霄，點頭：「行。」

  上了車，宋警官開車，小立坐副駕駛位拿著平板一直在操作。

  上了高架，車速快起來。

  小立：「宋老大，監控拍到司機的臉了。」

  宋警官皺眉：「誰？」

  凌霄眉心跳動一下，身子立刻前傾。

  小立：「任興弦。」

  任興弦？凌霄：「是任先禮小兒子。」

  對這個人，凌霄也只是聽聞，並未見過。

  難道是報復？

  凌霄蹙著眉，把知道的信息明確闡述：「他年齡不大，一直在國外，剛回國不久，聽說是因為生病。」

  宋警官：「小立，讓局裡把任興弦詳細信息儘快發過來。」

  小立應了聲好，又開始操作平板電腦。

  凌霄摸出手機，也找人查任興弦。

  消息發出後，凌霄閉上眼睛，呼吸緩慢且沉重，那是他僅有的自控力。

  小立突然出聲：「查到了。」

  凌霄睜開眼睛。

  小立：「任興弦今年十七歲，前幾天因為印日集團的事剛結束調查。他一直在M國上學，今年九月回的國，因為...校園暴力事件。」

  宋警官：「他是受害者？」

  「不是！」小立搖頭，「他是施暴者。」

  聽到這裡，凌霄眼皮跳了跳，手指有些僵硬的顫了顫。

  宋警官：「還有呢？」

  小立滑動屏幕頁面，繼續道：「今年八月底，任先禮親自去M國，安撫賠償受害者家屬，但是學校依舊給予任興弦退學處分，據了解，這不是他第一次發生暴力行為。任興弦一直成績很優異，十五歲參加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Computing Olympiad，走到了Platinum......」

  「什麼，什麼玩意兒？」宋警官打斷。

  凌霄：「一個大型計算機類國際競賽，Platinum是很高的水平。」

  「對！」小立附應，「是個計算機高手。」

  宋警官皺眉，推測：「那他因病回國應該是個幌子，真正的原因應該是暴力行為被退學。」

  小立認同的點頭。

  沒過多久，凌霄手機震動，他單手打開，在看清消息時，手指瞬間施力拽緊手機，連指尖都泛白。

  凌霄胸腔微微震動：「他確實患病。」

  宋警官：「？」

  小立：「？」

  凌霄：「他患有psychopath。」

  靜謐好幾秒，宋警官從後視鏡看了看凌霄，他視線還在手機上，整張臉繃得很緊，沒有任何血色。

  宋警官 ：「小立，這是什麼病？」

  小立手指滑動屏幕：「psychopath是指，沒有正常人類情感的，有暴力傾向的性格障礙者。雖然他們行為和正常人一樣，但是經常能發現出他們行為模式的矛盾，異於常人，越暴力事件越沉著冷靜。這類人，往往會出現反.社會行為，缺乏同情心和懺悔，不斷做出一些危險的行為來尋求外界的刺激，非常自大，以自我為中心。又可以叫『冷血精神病』，或者『反.社會變態人格』，他們......」

  「好了好了！」宋警官已經理解了，他看了眼後視鏡里的凌霄，小聲道，「小立，別念了。」

  小立這才放下平板，會意的點頭。

  凌霄僵硬的手指動了動，又握緊，然後抬手看了看手錶：「確定城南哪個位置了嗎？」

  小立微微側頭：「還在排查監控。」

  安靜兩秒。

  小立又接了一句：「應該很快能查到。」

  這句『應該很快能查到』也不知道是客觀事實，還是安慰。

  過了一會兒，小立接了個電話。語氣驚訝到結巴：「什、什麼？」

  凌霄察覺到不對勁，身子前傾，手掌抓住前排靠椅：「怎麼了？」

  小立還在講電話：「好，我知道了。」

  看他掛了電話，凌霄又出聲：「有消息了嗎？」

  小立看了看宋警官，又微微側頭看著凌霄：「他、他黑進視頻社交軟體，開了、開了直播。」

  這話一落，凌霄感覺從下頜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顫抖的掏出手機，說：「直播房間號告訴我。」

  凌霄見過太多太多的犯罪案例，也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反.社會人格的變態罪犯。

  開直播是什麼心態？

  當然是，要朱珊暴露在大眾面前。

  至於暴露什麼？

  自是對她的傷害、侵害、折磨、侮辱，展現她的無助、痛苦、絕望......

  凌霄不敢在想...不敢在深想......

  他按照小立所說的id號，進入直播房間。

  畫面很清晰，簡約老舊的辦公室，天花板是最常見的無花紋白色正方形，從中間吊了幾盞長條白熾燈，右側有一排老式辦公桌，上面有電腦和文件，朱珊穿著駝色毛呢大衣，側躺在水泥地上，長發遮了半張臉，像是沒有任何意識。

  她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上一個黑色的鐵圈格外顯眼，鐵圈連接一條手腕粗的鐵鏈，向左側延伸。

  宋警官開著車，沒法看情況，只能問：「怎麼樣了？」

  小立：「目前觀看人數不到一百人，已經聯繫過直播平台，他們程序被黑客入侵，現在沒辦法切斷。」

  車內又陷入沉寂，猶如車外的黑夜。

  他們的車，像是奔馳在一隻無形的大手上，永遠沒有盡頭。

  凌霄看著手機屏幕，喉嚨乾澀。

  一直以來，說話這件事，對於他來說，是最簡單的事。

  他在庭上，面臨過證人臨時改供，檢方突然提供新的證據等等困境，他也從沒有喉嚨發澀，說不出話的時候。

  可是現在，他嗓子卻被噎住了。

  像是被人卸去了武器，不能再進攻，也不能再防備。

  從心底，纏繞出一股陌生的感覺。

  是害怕。

  凌霄喉嚨滾了滾，語氣已經裝不出鎮定，很輕，似祈求：「能不能，快一點。」

  沒有人回答他。

  小立沒法回答。

  宋警官也沒法回答。

  過了幾分鐘，觀看人數已經達到500，並且增量的越來越快。

  畫面里突然出現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皮夾克，單手拉了一張椅子到朱珊面前。

  他背對著鏡頭蹲下，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物件，沒一會兒，躺在地上的朱珊就動了動。

  凌霄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牙齒摩擦出聲音：「沒時間了。」

  這時，小立接到局裡的電話，捂著話筒：「監控顯示朝南陽大路西段去了。」

  宋警官：「具體呢？」

  小立吞吐：「那邊只有主幹道有監控，排查還要時間。」

  宋警官：「不管了，先過去。」

  凌霄閉了閉眼睛，又睜開，繼續盯著手機屏幕。

  畫面里，朱珊挪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能很清晰的聽見她衣料摩擦地面的聲音。

  任興弦回頭看了看鏡頭，往旁邊走了兩步。

  朱珊整個人出現在鏡頭面前。

  此時，彈幕瘋狂滾動起來。

  【這是拍小視頻嗎？】

  【捆綁play？】

  【什麼惡趣味？怎麼沒被封？】

  【我要叫我朋友來看！】

  【......】

  朱珊似乎思緒剛清醒，很大幅度的踢著腿後退。

  她背在身後的手開始掙扎，小臉也因為用勁兒有些扭曲。

  她掙扎無果，大喘著氣：「任興弦，你要幹什麼？」

  任興弦蹲在旁邊，聲音很平靜：「姐姐，我們玩個遊戲吧。」

  接著，任興弦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把長約十五厘米的匕首。

  朱珊倏然睜大眼睛，又開始掙扎，眼睛四處張望，帶著哭腔：「凌霄！凌霄！」

  凌霄只覺得她喊叫的每一聲，他的心，都如同被任興弦手上的那把刀割刺。

  【開始了嗎？】

  【這是道具刀？】

  【情況不對啊！那女的不像演的！】

  【要不要報警啊？】

  【......】

  任興弦指了指鏡頭的位置：「你往那裡喊，他能聽到。」

  朱珊朝著任興弦所指的方向，看見一台手機，對正著她。

  她看向任興弦。

  這個男生長相白淨清秀，明明拿著刀，眼神卻非常淡然，似乎毫無無情緒波動。

  朱珊搖頭：「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爸爸和你哥哥是罪有應得，這些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我說了...」任興弦舉著刀靠近，語調依舊平靜，像是在給她溫柔解釋，「我只是要和你玩遊戲。」

  朱珊看著那把刀逼近，閉上眼睛，縮著肩膀發顫。

  然後，她感覺背後的手被拽住，發出細碎的聲響，接著手腕一松，繩子脫落。

  朱珊來不及揣測他的意圖，手腳並用的往旁邊爬，耳邊傳來鐵鏈的聲音。

  她這才看見腳上的鐵鏈。

  朱珊翻身坐下，用手握住冰冷的，滿是鏽跡的鐵圈，試圖把它從自己腳腕推下去。

  可是鐵圈太小了，將將她腳腕大小，多放兩根手指都不行。

  此時，她聽見刀刃撞擊地面的聲音。

  朱珊心顫了一下，看過去，任興弦依舊淡然模樣。

  「姐姐，你過來，到鏡頭裡來。」

  朱珊搖頭。

  任興弦撐了撐眼皮，平靜道：「如果你的耳朵不聽話，我就把它割了。」

  朱珊猛地一頓，感覺全身血液都開始倒流，接著就是全身顫抖。

  任興弦又用刀刃敲了敲地面。

  朱珊抽搐兩下，爬過去。

  任興弦抓起朱珊的手，用勁拽住，然後把刀遞到她手上。

  朱珊抬頭看著他。

  任興弦把朱珊的手握緊，不讓刀掉下來：「姐姐，你為你父母報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