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抱歉（一更）

  伊芙和蕭從淵在手術室外坐了大概有半個多小時，謝愛軍和胡玉梅兩人才匆匆趕來。周圍的人此時也被隔離開了，不會有人發現他們倆的身份。

  「怎麼樣？」胡玉梅一來就看向了伊芙，「你哥他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伊芙看了一眼手術室，心裡也有些不安。雖然她可以用精神力掃描手術室里的狀況，但這一刻她竟然會有些膽怯，擔心她的精神力會不會影響到裡面的儀器波動，從而導致手術失敗。

  

  胡玉梅和謝愛軍面上的擔憂不減，站在走廊上不停地挪動著步子，眼睛直直地望著手術室的大門，好像下一刻就會看見謝余和從裡面走出來似的。

  大概又過去了近半個多小時，「手術中」那三個字的紅燈才突然熄滅了。然後，一個穿著制服，帶著口罩和帽子的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一邊取下了臉上的口罩，一邊看了看伊芙幾人：「你們是他的家屬？」

  「是……是的……」謝愛軍平時聽著十分嚴厲的聲音，此時都多了幾分顫抖的感覺，「他，怎麼樣了？」

  「抱歉，」醫生嘆了口氣道，「我們已經盡力了。」

  「抱歉」兩個字一入耳，外面等著的幾人大腦里就像是被地雷炸過了似的，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謝余和，沒了？

  謝愛軍本來還十分健壯的身子就像是突然承受不了重壓似的彎下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收到的打擊顯然不小。手背上的青筋更像是要炸裂了似的，看著就讓人心驚肉跳。

  胡玉梅憋了一路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一張臉上全是淚水，捂住嘴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蕭從淵也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說出結論的醫生，怎麼會這樣？謝余和那小子從前不是說過了嗎？禍害遺千年！他怎麼會突然就沒了呢？

  蕭從淵就和謝愛軍一樣，雖然平時口中十分嫌棄，但對於謝余和這個好兄弟，還是十分看重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借著宏河集團幫助謝余和把全宇集團發展起來，也不會在知道了伊芙是女孩子之後，還願意信守承諾教她游泳，畢竟這和他以前不與小女生接近的原則完全相反。

  可是，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朋友，就這麼去了？！

  伊芙也是心頭一震。

  從前母星上時常會有出征戰役，犧牲的士兵也不少，其中也不乏她熟悉的人。但從沒有此刻，讓伊芙感覺到死亡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里昂萊斯的Athene·Eve會滿臉欣慰地慶賀死亡之日，地球的伊芙卻會因為死亡而心痛。

  只是，她沒有想到，讓她了解到地球人的「死亡」的契機，居然是哥哥的離去！

  她突然想起來，在差不多一年前，她剛到地球的那一天。那時候載入資料出現問題，她的精神力還沒有和身體完全融合，沉入水中完全動彈不得。眼看著就要溺水了，是謝余和突然衝進水中，將她一把拉起。

  雖然後來他狼狽地抽了筋，還是蕭從淵出手幫忙才將兩人救了起來。但是，伊芙一直沒有忘記她迷迷糊糊之間看到的那張地球人的面孔——是這個哥哥。

  還有她形象大變之後和謝余和的第一次見面。他居然誤會自己是爸爸的私生子，後來聽到她喊了哥哥之後，又高興地對著她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是多了個弟弟呢！嘿，小丫頭你可終於叫我一聲『哥』了啊！不錯，不錯，還是經歷了磨難才好嘛！瞧瞧現在這模樣多好看，哪像你以前……」

  然後，就被爸爸一巴掌拍在了腦袋後面。

  他為了不讓自己被人騙了，放下了手裡的工作，陪她去見導演，見品牌商，見經紀人。

  為了讓她在學習之後能夠放鬆，特意帶她到外面旅遊。

  伊芙還記得當時謝余和壞笑著讓她拖住蕭從淵，別耽誤了他泡妞時的樣子；還有知道自己和蕭從淵的交往後，每次見到蕭從淵那鬥牛一般的臉色，卻又不得不退讓的無奈；甚至還記得他出差前打電話時所說的話。

  但是現在……

  那些回憶就像是一串串的泡沫，突然被刺眼的陽光一個一個地穿透破滅了。

  她的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話——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伊芙已經不再是剛來地球的那個什麼也不懂的人，她自然知道醫生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又多麼希望，會有人像當初的蔣月一樣，笑著拍她的肩膀，說她太笨太天真，連這個玩笑都聽不出來。

  是的，她真希望這醫生的話其實是地球人的另一個玩笑，真實的意思是謝余和還好好的，他還能跟他們一起回家，能笑著對她喊「妹紙」，喊「伊芙」，能活力滿滿地去勾搭大胸美女。

  但是，從其他幾人那慘白的臉色上來看，伊芙知道：這一次，她沒有理解錯誤這個地球醫生的潛台詞。

  謝余和，那個喜歡賣蠢、為了她做了那麼多事情的哥哥，真的沒了！

  醫生看見他們幾人的反應，也只能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聲「節哀」便離開了。

  這幾人一言不發的死寂，比那些得知親人死後歇斯底里的人還要讓他覺得沉重。

  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是醫生，不是神。傷者送過來的時候已經重傷垂危，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作為醫生，他當然也希望每一個經手的病人都能成功活下來，但事情怎麼可能十全十美？

  還好……

  他轉過頭看了看那幾人。

  雖然這幾人身份都不簡單，但都不是什麼不講理的人物。否則，又要出一起醫鬧事故了。

  隨著醫生離開，那手術室的門才又一次打開了。

  幾個護士、助理推著一個移動床走了出來。

  上面明顯躺著一個人，面上還蓋著一張純白色的床單，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一個人的形狀。

  「你們……」護士看了看他們，沒想到外面等待的居然是這幾人。

  一個是C國第一集團的總裁，一個是大明星兼奧運冠軍，還有兩個居然是C國的謝將軍和他的夫人！

  這幾個護士都要被嚇呆了。

  不過，在這裡工作的人都是簽署過保密協議的，絕對不可能把醫院裡的事情往外面泄露。

  在護士們愣住的時候，剛剛還傻站著幾乎要石化的幾人才走到了那蒙著白布的窗前。

  他們多希望，躺在上面的人會突然坐起身來，然後一把掀開上面的白布，壞笑著對他們說一聲：「是不是被嚇到了？我怎麼會有事呢！」

  就算再怎麼生氣，他們也一定不會為了這玩笑發火的。

  可是，一切不過是他們美好的幻想。現實是，這床鋪上的人根本就沒有動彈過，蒙著的白布也依舊蒙著，別說被人掀起來了，就連一個被角都沒有絲毫的移動痕跡。男人臉上的白布，都沒有什麼起伏的動靜，很明顯是沒有呼吸的。

  這床鋪上面，被蓋在白布之下的，的的確確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謝余和……」謝愛軍的手第一次有些顫抖了，他像是突然老了一大截，伸出去的那隻手抖得幾乎要抓不住被單，顫顫巍巍地掀開了白布，「你給老子坐起來！躺在這裡，你對得起老子嗎？！」

  那些護士已經被人帶下去了，此時這裡就只剩下了他們一家人。

  看到掀開白布後露出來的那張臉，所有人眼圈都有些發紅。就連一貫嚴肅的謝愛軍，此時也落下了淚，正好滴在了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臉上。

  謝余和還穿著一套他最偏好的墨紫色西裝，但那張俊美的臉已經看不出原貌了。後腦勺還隱約可見手術過的痕跡，連頭髮都因為方便手術被剃去了大半。

  在這兒的幾人，誰不知道謝余和是有多臭美？成天都嚷嚷著自己多麼多麼俊俏，有多少女人喜歡他，每次穿的衣服都很騷包，連買的車子都很有他個人的特色。

  但是現在呢？

  儘管醫院裡已經初步清理過了，但那張臉還是讓人看得心臟一抽。

  如果謝余和此時醒過來，看到他變成這副模樣，估計也會不高興吧？

  但是，他們情願謝余和能不高興，至少他還活著，而不是現在這樣，僵硬地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伊芙真想回到母星，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他「活」過來。

  她已經能夠感應到，面前的這具屍體已經沒有了半點精神波動，明顯已經失去生命特徵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這和演戲的時候又不一樣。

  在母星上，那麼多年她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對於他們這樣天生就是戰士的人來說，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而且，他們也沒有淚腺這種構造。

  到了地球以後，她的性格依然不會讓她像胡玉梅那樣哭哭啼啼。演戲的時候，流淚是她經過模仿，還有對身體的調控下做到的。

  可是，在這個時候，在這一刻，她根本就沒有用精神力刺激淚腺，也沒有模仿那些地球人悲傷低落的情感，淚水就像是不聽話一般，自己就從眼睛裡涌了出來。

  她想叫一聲「哥」，但張了張嘴，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這個哥哥，雖然和她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但卻是第一個讓她切身感受到了親情的魅力的地球人。

  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還是如此年輕的時候，伊芙真想將那些宇宙條例拋開，暗悔自己當初來地球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瞞過星際維法隊的監督，悄悄帶上一些他們母星的藥劑。

  這樣一來，剛剛在手術的時候她就可以利用精神力瞞住他人，光明正大地進手術室用藥劑就會謝余和了。

  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她知道，人死如燈滅。就算是里昂萊斯，也沒有什麼技術能夠將一個徹底死去的地球人復活。這就像是他們母星的同胞們的精神體被徹底破壞了一樣，死亡已經是註定。

  伊芙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捏住了，讓她痛地幾乎要皺起眉頭低呼出聲。

  理智上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

  畢竟，她的身體雖然是仿生製造，和地球人幾乎沒有差別。但實際上卻要優秀很多，根本不可能有心臟方面的缺陷。

  可是，她卻能夠感覺到來自胸腔的那股痛意越來越明顯，讓她的手都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伊芙還是恍恍惚惚的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地球人所說的那種痛不欲生的悲傷了吧……

  可現在，她一點兒也不覺得新學到一種地球人的情緒有什麼好的。

  就在他們想要開口和那屍體說話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傳來：「喂喂喂，你幹什麼呢！我跟你說，我真的不是……」

  一聽這聲音，伊芙四人臉上的表情一滯，猛地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