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塵緣難斷(2)
2024-05-28 18:27:13
作者: 元長安
人與人的信任不是輕易就能建立的。
直到一行人再次上路回京,祝氏騎在馬上,還在回想如瑾的話。
兩輛馬車,前後左右相隨的護衛卻有將近千人。除了佛光寺回來時原有的那些人,覺遠庵後山上,保護如瑾本人的還有七八百,此次一併都跟下了山。有陳剛分過來的城防軍,也有關亭手底下的暗衛,而最靠近馬車的一圈護衛,卻都是如瑾私家鏢局裡抽調的人手。祝氏只知道這些人手平日有另一部分人打理,連關亭那邊也不參與的。
曠野里的風又冷又硬,祝氏披著貂裘披風也抵不過寒冷,北風順著外袍縫隙鑽進去,早把手腳冷透了。可她只是默默坐在馬背上,沒想過要進車取暖。兩輛車裡一輛坐著如瑾,一輛坐著蕭綾,但是她並不知道誰究竟坐了哪輛。如瑾上車時沒有叫她近前伺候,她也沒有主動上去幫忙,只遠遠站在外圍,看著層層隨侍和護衛的背影。
夜色越來越深,隊伍里次第點起了火把,蜿蜒著向前後延伸,如同匍匐在野地里的長蛇。祝氏望著火光發呆,神情木木的,腦袋裡卻全都是昔日和木雲娘相處的片段,紛雜凌亂,讓她頭疼欲裂。
她和她相處將近十年了,最開始木雲娘不過是不懂事的小丫頭,到後來漸漸顯露出機敏和聰慧,才被她調到身邊幫忙。一點一點,她是看著這丫頭長大的。她們兩人一樣,都有家人在王爺手底下做事,也都對王爺忠心耿耿,當初被選入王府做掩人耳目的姬妾,她們私底下曾經十分雀躍,都覺得是莫大榮幸。
「祝姐姐,只有王爺最信任的人才能住在王府,對吧?」
木雲娘當時剛剛及笄,卻穩重慣了,經常被人忽略她的年輕。可是接到入王府調令的時候,她終於展現出了符合年齡的活潑,雙眼發亮,走路都像是在飛。
「是呀,所以往後的日子,我們要更盡心盡力。」祝氏記得自己似乎是這麼回答的。
木雲娘拼命點頭,像剛得了主人賞骨頭的小狗。
接下來她並沒有讓人失望,任勞任怨,多累多複雜的事情交到她手裡都可以得到滿意結果。而且她並非天生的過目不忘,但卻憑著努力將繁雜的瑣碎細節全都記在腦袋裡,遇到事情,總能率先找到相關的記錄,為上頭分憂。
這麼一個又忠心又勤勉的得力之人,怎麼會做出背叛的事?
即便親耳聽到木雲娘自己承認,祝氏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
後山小寺人去屋空,只剩了一老一少兩個和尚關門閉戶,在禪房裡敲著木魚做晚課。香菸裊裊,誦經聲聲,一切和往日都沒什麼兩樣,仿佛大隊人馬的來去只是一場幻境。
山裡的夜色比城中更黑,風過林梢的聲響也嗚咽如鬼泣,不過小小院落中的微弱燭光,卻於萬籟俱寂的黑暗中辟開一團暈黃的暖,將這裡變成另一方天地。
一篇經文念到一半的時候,小寺的院門被人拍響,啪啪的,十分急促。
兩個和尚張開眼睛,聽見門外伴隨著拍打聲的是一個女子焦急的呼喊。照幻微微凝神分辨,繼而重新閉目,「無關之人。」
誦經聲又起,竟是從頭開始重新念。
於是拍門和呼喊聲就伴隨著整篇經文的念誦,足有將近半個時辰。兩僧人不緊不慢做完功課,絲毫不為外面聲音影響,最後才相繼起身,由那老的去開門。
山門一開,外頭跌跌撞撞衝進一個女子,粗布緇衣,披頭散髮,推開老和尚直往院子裡跑。
「藍如瑾呢!讓她出來,我要見她!藍如瑾——」
照幻站在前院小佛堂的門口,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這位師傅,藍妃早就走了。你在門外許久,一個護衛不見,難道還猜不出麼?執念毀人心性,早點放下才是。」
女子愣愣看了他一會,一抬腿又衝進了後院,將幾個房間全都打開查看了一遍,連柴房都沒放過。最後踉蹌著回到前院,抓住照幻的衣袖尖聲逼問,「她什麼時辰走的,是不是回京城了?」
「一個時辰之前。現在想必已經進城了。」
女子掉頭就往院子外頭跑,老和尚卻當先出去,並且啪的一聲掩住了寺門。
「打開!你幹什麼,讓我出去!」女子上前用力拍打。
照幻下了台階,近前幾步,「這位師傅怎麼稱呼?叫你忘塵,還是藍小姐?」
這女子正是被送到覺遠庵修行的藍如琳。被點了名姓,她倏然回頭,「你認識我?!」繼而又恍然,「是藍如瑾說的?你和他什麼關係?她不去覺遠庵卻跑到你這裡待了半天……」她上下打量照幻,「看你這樣子,不會是……呵,她的王爺久不在家,她耐不住空閨寂寞了吧?」
小佛堂里微弱的燭光透出窗外,和著星光,將照幻杏色僧衣鍍上一層淺暈,也微微照亮他俊秀眉眼。
「還是叫你藍小姐好了,俗心難棄,你還當不起法號。」被當面指責不堪之事,照幻也不生氣,聲音依舊溫和,「藍小姐要去哪裡?追上王府的車駕回京麼?覺遠庵規矩森嚴,你這一去,這輩子便再也別想見天日了。是誰幫你跑出來的,張氏?」
藍如琳警惕地盯著他,「不用你管!」
照幻笑笑:「我也犯不著管你。菩薩度人還要看緣法,何況我只披了一身僧衣。你且站著,須臾自有人來帶你回去。」
藍如琳一驚,「那老和尚去覺遠庵報信?」說著又拼命去推門,可是怎麼也推不開,急得尖聲喊叫,「放我出去!誰要你們多管閒事!你們兩個和尚,把姑子關在自家院子裡算是什麼道理!」
門打不開,照幻也不理她,她就去撕扯照幻,左扯右扯不能得手,正鬧著,寺門突然開了。
老和尚帶著幾個覺遠庵的姑子站在門口。執法老尼沉著臉,兩旁是隨侍的徒弟師侄,個個帶著兒臂粗的烏木棍子。
「忘塵,你私自逃出庵堂,又叨擾兩位師傅清修,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