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舊日姐妹(4)
2024-05-28 18:13:15
作者: 元長安
逗得如瑾直笑,吩咐她弄熱水來,舒舒服服泡了一個澡。張六娘如何行事她才不管,換了柔軟乾淨的寢衣躺在床上,她想的是今日的拜佛和回門。母親對長平王似乎印象很好,如瑾知足了。再如何,總好過前世。
這一年的七月,天氣比往年都要炎熱,而且入夏之後雨水很少,整日乾熱得讓人難受。長平王府後園的錦繡閣前有一汪小小的池塘,荷花紅鯉,迴廊拱橋,布置得很是精雅。然而因為天氣太乾燥,這池子裡的水旱掉了一半,打理園子的下人建議打井水注進去,被長平王阻止了,說那樣就失了天然意趣。
如瑾就笑話他,「那池子本來就不是天然,種點花草便是天然意趣了?要天然,不如直接住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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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王歪靠在涼榻上自己甩扇子,「我倒願意進山,奈何身不由己,鑿個池子自欺欺人一下還要被你笑話,何其命苦。」
如瑾轉過頭不理他,對著敞開的長窗看那半乾的池子。烈日之下,荷葉芙蓉都是無精打采,滿池子亂游的紅鯉也不知躲到哪裡避暑去了,看得人也意興闌珊。
屋前敞軒里有樂女演奏,忽高忽低的絲竹聲伴著風吹楊柳的嘩啦啦傳進窗內,倒還能讓人打起一些精神。小內侍端了藥進屋,長平王只讓放在桌上,藥涼了也不見喝一口。他中暑快要半個月了,自從那日從藍府回來後,他就再也沒出過門,隔三差五弄個御醫進來,府里整日瀰漫著湯藥味。
可是熬好了他又不按時喝,如瑾有一次還親眼看見他將藥倒在花盆裡,就忍不住嘀咕,「怪道人說王爺自來身體不好,病了不喝藥,能好才怪。」
長平王卻說,「我身子不好才能躲懶,不然哪來的工夫在家喝酒聽曲。跟六哥似的,今日幫這,明日幫那,累死累活還招人忌憚,何苦來。」
也不知是誰說要稱孤稱朕的,難道在家裡坐著,皇位就能從天而降?如瑾不跟他掰扯這個,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對於爭儲這種事她還是覺得兇險,而不上進卻又有後顧之憂,到底該如何她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不勸他,也不阻他,暫且看著。
天氣乾旱,京畿一帶的田莊上全靠引水澆灌,只能保住往年收成的兩三成。西北和江北卻是真的沒了收成,聽說土地旱得都裂成了道道龜紋,莊戶人家過不下去,許多人往旁邊的村鎮去討食,然而旁邊的村鎮也不見得有存糧,逃荒躲災的人群就越來越大,西北幾府出現了大量流民,江北還有小規模的暴。動。所以,永安王奉旨出京,協辦賑災去了。
本來這次皇帝也打算讓六七兩王同去,但長平王因為中暑在家養病,這趟真是躲了個清閒。
用他的話說:「天熱得出去轉一圈就能烤熟,鬧旱的地方更甚,本王去湊那個熱鬧作什麼。」
要不是京里最近才傳出西北江北大旱的消息,永安王也是臨時受命匆匆出京,如瑾真要懷疑家裡這位那天出去跑馬是故意的,就為了中暑躲事。
「王爺身為皇家貴胄,怎麼看百姓受災一點不上心,不說想法子幫襯賑災,還要在家說風涼話,這一旦傳出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口誅筆伐。」這樣的話,全府里估計也就如瑾敢說。
長平王笑笑:「我在你跟前念叨幾句,你會把話傳出去?」
如瑾揚臉,「王爺怎知我沒有大義公心。」
「有沒有公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過分的小心,最怕惹禍上身了。」
如瑾揚起的臉,就在他笑意深深的注視下慢慢落了下去。她的確沒膽子更沒必要和立場讓人討伐長平王,給他找事,不就等於給自己找事。
至於大義公心,長平王對此解釋的更沒顧忌,「督辦賑災這等事,派幾個御史出去比派皇子有成效得多,六哥出去掙名聲,我就不搶風頭了。大義麼,公心麼?倘若甘願出去被太陽烤、跟著災民喝亂燉野菜湯、抱著奄奄一息的飢兒落淚就是愛民如子,那為官也太容易了些。士子們還念什麼書,考什麼科舉,踐行什麼實政,去戲班裡學幾天唱念做打還更有用。」
這人嘴巴真壞。
如瑾忍俊不禁,「王爺整日喝酒聽曲不讀書,也知道公孫縣伶?」
公孫縣伶是陳朝仁宗年間的一方縣令,治下大旱,他親自帶著胥吏們走遍了每一個村落城鎮,慰問放糧,與災民同吃同住,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對著旱死的莊稼放聲大哭。一時間賢名遠揚,御史報了上去,皇帝親自手書「愛民如子」四字賜下,彰為全天下楷模。第二年,公孫越級擢升為省府布政使,赴任途中卻被強盜劫了,聞訊趕來的官兵去追匪,不慎剿回白銀八萬兩,金珠古玩兩大車,世人這才發現愛民如子的公孫縣令其實是個刮地皮。後來好事者諷其做戲本事爐火純青,能羞死所有名伶,自此公孫縣令就被人戲稱為「縣伶」。如瑾是在一本逸聞雜談上看見的這個故事,聽長平王口中言語,句句說的都是公孫賑災的舉動,便知道他也曉得這典故。
「誰說本王不讀書?」長平王用力揮著扇子扇風,扇骨打在胸前啪啪作響,斜睨如瑾,「倒是你,女工手藝搬不上檯面,卻有時間讀史。」
扯上她的手工做什麼?如瑾暗暗羞惱,閉上嘴不說話了。
長平王絲毫沒覺得自己一句話得罪了人,仍然沉浸在方才的話題里,「公孫縣伶,本朝卻也遍地都是吶。六哥這趟下去,不知要遇見多少個張縣伶、劉縣伶,朝廷撥下的糧款,能如實發下一半去就是大善政了。」
說起朝廷事,他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眼角眉梢籠上譏諷之色,啪的一聲合了扇子,轉眼望向窗外長天,眸中光華像是水面破碎的星輝,冷清中帶著蕭索。
如瑾忘記了方才被他笑話的小彆扭,因他這一眼,心中納罕和疑慮變得更深。
鬥雞走馬,尋花問柳,京城紈絝們慣會做的勾當,若安在他的頭上似乎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他可不是什麼好名聲的皇子。
在家養病還要時時聽樂伎奏曲的人,說起賑災卻有義憤之色,形容一概往常的憊懶,嘲諷之中,似乎帶了隱隱的殺機?如瑾暗自驚訝。難道他有心將什麼張縣伶劉縣伶統統揮刀砍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