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波瀾暗涌(3)
2024-05-28 17:59:33
作者: 元長安
「香綺,你說日子怎麼就這樣難。剛剛有了些起色,有了些盼望,偏偏要出事。」她無意識地拿起帕子撣撣裙上菸灰,不料那灰卻膩在了煙青羅錦細密的繡紋上,再也撣不開。秦氏皺了眉頭,放下帕子,仰頭看看頂上烏沉沉卻一直不肯落雨的天。
「以前我無欲無求的時候,日子也難,卻跟趟河似的,再難也看得清腳下,不過是些絆腳的石頭,旋流的水渦。而如今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心裡有了所求,腳下就滯重了,再也不是河,而是粘膩的沼澤,前行都是困難,何況還不知什麼時候就要陷進泥里去,也不知混濁湯子裡藏沒藏著毒蟲猛獸。」
沒有風,長長的嘆息不能夠被風吹散,只盤旋在周圍像無形繩索一樣捆著人。孫媽媽勉強露出笑容,將手輕輕搭在秦氏肩頭。「太太,咱們不想這些,為了姑娘咱們就得一直向前,管它什麼泥潭毒蟲的,都得闖過去。」
秦氏聽了這話,灰暗的眼睛漸漸有了些光彩,「對,為了瑾兒,怎樣也得一直向前。」卻又想起如瑾現下被禁足的處境,嘆道,「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出來。」
孫媽媽道:「您別煩惱,姑娘心裡比咱們有數。」
「是啊,可惜我總幫不上她。」
錢嬤嬤扶著自家小丫鬟的手,火急火燎在藍府二門下了車,一路小跑朝南山居方向趕,急得小丫鬟直嚷:「您老人家慢著點,小心絆著!」
「我要是絆著也怪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然還瞞著我。」錢嬤嬤一邊腳不沾地一邊嘴裡罵著。
小丫頭委屈嘟嘴:「那不是爺和奶奶怕您驚著,想讓您睡醒了再來嘛,再說奶奶也在府里伺候著呢,不礙事的。」
「進了府里還這麼渾說!」錢嬤嬤一巴掌拍在小丫鬟頭頂,「什麼爺和奶奶的,咱家連我算上都是一窩奴才,府里住著的才是咱們真正的主子,出了事不先考慮主子,光知道讓我睡覺!」
錢嬤嬤一陣風似的趕進了南山居,她身份不比別人,院子裡丫鬟見了連忙打帘子請她進屋。
「老太太怎樣?」錢嬤嬤小聲詢問門口伺候的丫鬟。
丫鬟朝內努努嘴:「二太太跟大姑娘在跟前呢,勸了半天了,沒聽見老太太言語一句。」
錢嬤嬤想了想,站在外頭捋順跑亂的頭髮,又抻了抻衣服褶皺,看看上下妥當,這才悄聲進了屋。
「……您老人家喝口熱茶順順氣?」廳堂里幾個小丫鬟垂手恭肅而立,隔著湘妃竹瑞鵲報喜的帘子,張氏柔和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須臾又聽見藍如璇略帶焦急的勸慰:「您總這麼不吃不喝的可怎麼行?眼看著早飯時辰早就過了,您還沒吃一點東西,熬壞了身子豈不讓大家擔驚受怕,咱家上下可都指望著您呢。」
「是呀,您好歹喝點水也行哪。」張氏道。
錢嬤嬤輕輕咳嗽一聲,在簾外稟報:「老太太您可好?老奴來了。」
一直在羅漢床上悶坐無聲的藍老太太這才有了些反應,嘴角動了動:「進來吧。」張氏和藍如璇對視一眼,雙雙上前給錢嬤嬤打帘子。藍如璇堆了笑:「您老人家可算來了,這半日祖母不吃不喝的真是愁壞了我們。」
錢嬤嬤朝兩人福身行禮,口上直道謝:「怎敢當二太太和大姑娘親自打簾,折煞老奴了。」
藍如璇笑道:「祖母誰的話都不聽,也就是您能勸著點,我們可都指望您了。」
「不敢不敢。」錢嬤嬤上前給老太太請安,拿眼詢問羅漢床邊侍立的吉祥如意,兩個丫鬟都是一臉苦笑的搖頭。
錢嬤嬤正要說話,藍老太太面無表情朝向張氏母女:「回去吧,別在這裡鬧騰,讓我靜一靜。」
這話不太客氣,藍如璇臉上笑容一僵,轉而趕緊又笑起來,「錢嬤嬤來了,那孫女就不打擾您了。母親,咱們回去?」
張氏恭恭敬敬朝上福身:「媳婦告退,婆婆您好歹吃點東西,媳婦過會再來看您。」
老太太揮了揮手,將兩人打發了。
一出南山居,眼見四周無人,張氏的笑臉就耷拉下來。「鬧騰?原來好言好運的勸了她半日,只算是煩人的鬧騰?」
「是以可見祖母有多生氣。」藍如璇溫婉的笑意換成了嘲諷,抬起帕子輕輕抹勻鬢邊脂粉:「祖母越是生氣,伯母就越不得好過,這場火無論是因何而起,可是燒得好呢!」
張氏尋思一下,也覺得頗為有理,被婆婆惹出的火就全都轉到了秦氏身上,「正是,讓她再跟我爭,讓她再害我,這下她可是倒霉到家了!先禁足了一個三丫頭,我看她如今處境怕是還不如禁足的呢。」
母女兩個慢悠悠的帶人往回走,眼見著園中景色如許,走到火場附近卻是一片焦黑不堪入目,張氏駐了足,遠遠看著場邊孤零零悶坐的秦氏,兩道頗有些濃黑的眉毛就不由高高揚起。
南山居內室里,近身的吉祥如意都已被遣出,連帶喚走了外間侍立的小丫鬟們,還順手關了房門。外面天光不明,即便幾扇窗子都是大開著,屋裡也是灰暗的顏色。絳棕色高高低低的家具立在四周,平日裡看著莊重富貴,這樣的光線下就顯得太過沉凝,連案上美人瓶里供著的時令鮮花都被染上了陰暗的灰色。
唯有錢嬤嬤陪在藍老太太身邊,側坐在羅漢床下的腳踏上,像舊年時光里主僕相對時那樣,一下一下輕柔地給老太太揉著酸脹的小腿。
「老奴知道那地方對您有多重要,那是您跟老侯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年春天花開得早,您在樹下站著看花,老侯爺就在屋裡頭看您。」錢嬤嬤露出溫和的笑,「後來,遭了事,在京里過了那麼久,回來的時候家裡處處都不像樣子了,唯有這賞春廳周圍開著花,樹長得老高,您就說是上天保佑著老侯爺和您哪……」
「影心,別說了。什麼都沒了,還說那些有什麼用。」
藍老太太面目悽惶,眼睛瞅著窗外虛空,仿佛看見昔年蒙著瑰色的舊事舊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