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王號長平(3)
2024-05-28 17:59:16
作者: 元長安
外頭跟車的婆子就問:「姑娘有什麼吩咐?」
如瑾道:「我們去得急,未免讓人家不方便,你帶個小廝先去佟府知會一聲,就說我來看二小姐了。」說完又叮囑,「別的不用多說,只說我去探二小姐的病。」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婆子應了一聲,自挑了一個小廝前頭先去報信。下人腳程快,馬車在街上又不得疾走,如瑾透過車簾微微掀起的一條縫隙見婆子遠去了,揚聲吩咐車夫慢著點,別傷了行人。
這樣到了佟府的時候,佟家人早已知道了消息,佟太太依舊是在二門裡接了。
如瑾下車上前福了一福:「勞您相迎,本來是探望二小姐的,倒給您添了麻煩。」
佟太太一身家常的藍紫色暗流雲紋褙子,臉色不是很好,似乎一夜未曾好睡似的,眼窩下都是青黑,只衝如瑾勉強笑了一笑:「隨我進來吧。」
進了佟秋水居住的屋子,四下簾櫳都是緊合,屋角小吊子上散著熱氣,一陣陣的藥香瀰漫過來。佟太太只將如瑾送到外間:「你進去姐妹說說話吧,我那邊還有事,暫不相陪了。」
「您請自便。」如瑾欠身目送她出去,將青苹留在外間,帶著南山居那位老媽媽進了內室。
佟秋水正在床上躺著,簾帷半合,頭髮也沒梳起,月白色的錦綾小襖袖口隨意散著,露出一端纖細手腕垂在床沿。見了如瑾進來,她連忙撐著要坐起,如瑾趕緊上去按住:「別動了,小心頭暈。」說罷指了指那位老媽媽,「這是我祖母聽說你病了,特意打發人來瞧你,她在府里也經常伺候病人,很有經驗的,你有什麼不舒服只管說。」
佟秋水看了看那媽媽,似乎頗有些不耐煩:「也沒什麼,大夫已經開了藥,養養就好了。」說著叫了一個小丫頭進來,「帶這位媽媽下去喝茶休息。」
小丫頭脆生生的應著,笑著示意老媽媽跟她走。如瑾上前低聲道:「媽媽且先去吧,佟姐姐不喜眼前人多,病中未免火氣沖些,您擔待著。」
老媽媽也是見過佟秋水的,知道她性子古怪,見狀笑著退了出去。
佟秋水立刻翻身坐起,盯著微微晃動的門帘子,皺起眉頭一臉惱色:「你先頭打發人來說探病我就知道有古怪,幸虧上次吃的藥還剩了一點,正好架在火上熬。你家裡到底是個什麼境況,怎麼堂堂小姐出門,身邊還跟著盯人的!」
如瑾將手指放在唇邊示意她低聲,「也沒什麼,許是祖母看我突然一大早出門太古怪,不放心罷了,三月三出了那樣的事你也見過的,難免老人家多思多慮。」說著坐到了床邊,肅容道,「且別說我,秋雁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與我聽。」
佟秋水臉色立時垮了:「我也不清楚是怎麼了,就是昨日母親突然大哭,我才知道竟然出了這樣的事。見了姐姐她也不說別的,只說就我這一個妹妹,斷不能讓人隨便帶走,她情願以身代我……」
說到這裡,佟秋水眼淚啪啦啪啦掉下來,緊緊咬著嘴唇。她眼底下也是一圈夜不能寐的青黑,只是因為年少,顏色比佟太太的淡了許多。濃密睫毛掛著珠淚如露,整個人憔悴得真若生了一場大病。
如瑾聽了此話也是心如刀割,疼痛不亞於秋雁親人。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來的,若是沒有她的牽累,佟秋雁依舊還是在閨中安安靜靜繡著嫁妝的女子,心中眼中都該是等待新婚的喜悅罷。
「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姐姐,我若不滿院子亂逛哪會有這樣的事……我若像姐姐那樣整日在屋裡做針線,再也不會惹出禍來……」佟秋水緊緊摟了如瑾,在她肩頭壓抑地哭。
如瑾反手抱住她,眼裡也滾下淚來,「不怪你,若是我不來做客,你不會去帶我看那梔子花。那人用言語輕薄你,也是被我牽累的。」
「不,你別這樣。」佟秋水用力搖頭,「你不來我也喜歡到處亂走,那人就在家裡住著,總能不小心撞上……父親說他就是風流荒唐的性子,這事跟你無關的,你別自責,我就是怕你如此才忙忙打發人去知會你,否則你若從旁人嘴裡聽來消息,還不知要怎樣懊悔內疚……瑾妹妹,我已經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失去你。」
如瑾見她這樣,只覺滿腹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抱著她。
外間藥吊子裡的氣味終於透了簾櫳,一點一點瀰漫了整個屋子。那樣厚重的沉膩的苦澀,鑽進鼻孔里,鑽進心裡,堵的人滿腔滿腹都是滯重的疼。
兩個人相擁垂淚許久,佟秋水眼淚漸漸幹了,直起身子茫然靠在床頭軟枕上,怔怔地說:「姐姐被人帶走了,張家的婚事……父親讓我去。」
如瑾愣住。
這……佟太守未免……心腸太硬了些,大女兒剛剛離家,前途未卜,怎麼這時候急著操辦起二女兒婚事來。
就算是張家和上峰沾些關係,輕易不好得罪,但佟秋雁這種事又是誰能預測到的,好言好語跟人解釋開了,未必就不能得到原諒。
這樣急著鞏固和張家的紐帶,佟太守難道只知道維護官場關係麼,難道不傷心麼,難道不想想妻子和二女兒的感受麼?
「你,你自己怎樣想?」如瑾不好隨意指摘人家父親,只能壓了心頭不快低聲相問。
佟秋水嘴角牽起嘲諷的笑:「那本是姐姐的好姻緣,她為我受罪去了,我豈能再對不起她。父親若是執意如此,我……」
如瑾心中一緊,知道她又轉了什麼念頭,連忙打斷:「秋雁姐如此行事不也是怕你一時想不開麼,她必是念及你決然孤傲,而自己綿和隱忍,怕你莽撞出事才替了你。如今她已然舍了自己,你若還要因為一點小事輕言生死,豈非全然辜負了她!」
佟秋水眼睛發直,頭髮一縷一縷凌亂垂在雙肩,淒楚看看如瑾,眼圈一紅,又落下淚來。
如瑾低了頭,亦是悽然。
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想到就這樣改變了一個人前程,一個家庭的喜樂,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隻手,正在不負責任地胡亂划動著每個人的命運經緯。因為裝病而緊合的窗帷垂簾阻擋了外頭的日光,屋子裡昏暗而沉悶,叫人心裡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