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母女口角(1)
2024-05-28 17:58:28
作者: 元長安
如瑾離羅漢床最近,祖母的笑聲響在耳邊,她聽出裡頭隱抑的淒涼和傷心。年近六十的老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祖母在她的記憶中,威嚴的時候多,慈愛的時候少,從小她未曾得過什麼寵愛,與老人之間算不上有多親厚。然而這一聲不合時宜的笑,卻讓如瑾心裡緊緊一抽。
她抬頭看去,看到老人額間深深的皺紋,笑容里隱藏不住的蕭索,還有一雙看遍了滄桑的眼。如瑾一瞬間有些恍惚,驀然想起那個在荒僻幽冷的宮院中耗盡生命最後一點熱度的太妃來。
「他竟然死了,竟然早就死了,隔了這麼久我才知道……怪不得那時我的玉突然碎了,如今算起來,正是他走的時候,呵,呵,呵呵呵……」
記憶里太妃低啞蒼涼的笑,和耳邊祖母的笑聲重合在一起,震得如瑾耳鼓有些疼。
她本來是十分清醒冷靜的,此時卻不由自主地恍了神。藍老太太感受到如瑾的目光,也側頭看過來。祖孫四目相對,一個眼底的悽然緩緩換成了不明意味的探詢,一個緊緊抿了唇,低下頭去。
可以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太妃產生善意的憐憫,卻為何要讓親祖母暮年經受這樣的折磨,親眼看骨肉相殘?一個本該含飴弄孫的老人,要時時用銳利的眼神與兒孫相對,是多麼無奈又不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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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身不由己,卻也不必趕盡殺絕。
如瑾低頭的瞬間,腦海中電光火石念頭閃過,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藍老太太笑完了,閒話家常似的又開口:「咱們家遠居青州這個小地方,與其他公卿勛貴也沒太多來往,不免讓你們見識短淺了。譬如三月三那樣的事,你們不知道,如果在其他稍微有些體面的府第發生,必定是不問緣由是非,先將所有在場的人悄悄處理掉了事,無論主子奴才都得清理乾淨,為的是合府合族的臉面。」
藍老太太停一停,看到二兒媳臉色煞白,長孫女也停了飲泣,又接著道:「遠的不說,就說我娘家,若出了這樣事,大丫頭和三丫頭五丫頭就不要想再嫁人了,若饒了她們性命,也是要送進庵堂里認真修行一輩子,至於奴才麼,自然都是活不成的。」
張氏明顯身子抖了一抖,藍如璇胸口急速起伏著,秦氏也身子有些不穩,只有如瑾,依舊筆直跪在那裡,臉色一如既往的沉靜,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藍老太太的目光便在如瑾臉上停駐,如瑾坦然抬眼,不疾不徐說道:「禍事之後家中平靜,孫女和姐妹作息如常,都是祖母寬容的恩典。」
老太太道:「我似乎是寬容過頭了。」
如瑾道:「也許確實有人需要嚴懲。」
老太太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瑾磕了一個頭,告罪道:「大約是孫女糊塗了,一是為了往日的情分,一是為了回去自己先查清底細,因此方才沒跟祖母稟告。但……還是交予祖母查問吧,大丫鬟紅橘昨夜行蹤詭秘,可能和此事有關。」
張氏臉色一變,覷著老太太的神色:「三丫頭,紅橘是你的院子裡的。」言下之意,這個頂罪的可不算數。
如瑾沒接她的話,只跟老太太道:「嬸娘和大姐姐興許是被人矇騙了,現下鄭順家的在這裡,紅橘可以派人傳來,請老太太一併查問清楚。將興風作浪的奴才懲治了,家宅才能興旺,骨肉才能和睦。」
「家宅興旺,骨肉和睦?」
「是。」如瑾頓首,「孫女別無所求,只求水落石出後,能與嬸娘和大姐姐冰釋前嫌,和好如初。」
藍老太太沉吟不語,藍如璇目光一閃,握著帕子又抽泣了兩聲。「三妹妹,你……你說的這樣好聽,卻這樣害我……」
如瑾道:「為表清白,孫女在事情查清之前想住在南山居,一舉一動請祖母看著,看孫女是否磊落乾淨。」
秦氏接口道:「那麼媳婦也住在您這裡吧。」
張氏和藍如璇對視一眼,正要說話,藍老太太已經點了頭:「也好,就如此。」
藍如璇哭了半聲剛要開口,藍老太太肅聲道:「全都下去,我歇會。告訴請安的都散了回去。」
回去東府的路上,張氏和女兒同坐了一輛清油小車,低聲說話。
張氏有些惱恨:「白費我們眼淚!還丟了鄭家。」
藍如璇淚痕已干,眉頭深鎖:「三丫頭既然能找到鄭順家的頭上,這人就已經成了無用棄子,丟車保帥,舍之並不可惜。」
張氏嘆道:「我怎不明白這個道理,否則也不會恩威並施的逼她去說那番話了。只是老太太這番言語舉動,似乎並不想深究。」
「原本我們也不是要她深究。只是……」
「只是什麼?」
藍如璇眉頭皺得更深:「只是恐怕我們有些急躁了。看似三丫頭吃了虧,其實……」她臉上泛起切齒的惱意,「其實她倒是得了先手!」
張氏一愣:「怎麼講?」
藍如璇有些不耐煩:「母親怎麼就想不明白!你看她方才那沉穩的樣子,口口聲聲又是家族和睦、祖母恩典的,看似什麼也沒說,可句句都說在祖母心坎里。母親只一味逼她認罪,看在祖母眼裡成了什麼?須不知事是事,情是情,內宅之事本就難分對錯,情理上我們得先占住了才行。」
最近藍如璇的脾氣大有改變,不如以往說話柔和了,張氏見她如此態度,也動了些火氣。
「昨夜說要當機立斷的是你,今天說操之過急的也是你,你到底還有沒有個准主意,只管埋怨我。咱們行了這一步,不趁熱給她定了罪怎麼行!要我說,最後咱們就不應那麼快離開,再纏一會說不定……」
「母親糊塗。昨夜那個形勢,若我們自己不處理了鄭順家的,難保三丫頭拿她去行事,到時豈不被動,迫不得已當然要如此。只是今日我們已然占了主動,母親又何必做戲太過,讓祖母覺得我們不容人。」
張氏雖覺有理,但一向強硬慣了,不善服軟,順口就道:「你也哭得聲嘶力竭,又不是我一個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