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暗通款曲(4)
2024-05-28 13:13:06
作者: 尉遲有琴
那些宮女見狀,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帝後的矛盾輕飄飄地就解了,皇后竟不鬧不吵,乖乖地同陛下講和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帝後的溫情脈脈竟不像是一日可成的,皇后應當自己也沒有發覺。
所有的變故,君執最清楚,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百里婧握住的手,輕輕地撥弄著她額前的亂發,勾到耳後別住,又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頭越發低下去,薄唇在她的臉上、耳際印下柔和愛憐的吻,嘆道:「乖,睡吧,朕在這兒。」轉頭又對身後的人道:「都下去吧。」
最可怕的大秦皇帝因了對皇后的柔情,那聲命令也格外讓人心折,宮女們自然不敢有異議,又退了出去,皇后的性子竟是容不得有旁人在場煩擾。
清心殿內暖和,有了孕的身子格外怕熱,百里婧的雙手都未曾放入被中,她也沒有合眼去睡,而是仰視著面前一身黑色常服的男人,說了一句君執始料未及的話:「……江南的糖水青梅,我想吃。」
聽罷這句話,君執險些懵了,她第一次開口要吃的,他幾乎錯以為躺在這兒的人,是薄延家的那隻九命貓。
江南的糖水青梅啊……
「有,朕讓他們去做,想吃多少都有。」君執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忙應下。
「還有江南的桑葚,江北的橘子,酸酸的,嘴裡沒有味道,想吃……」她繼續點著,想到什麼說什麼。
君執的唇角有一絲抖動,她肯出聲要東西,無論是什麼,總算是恢復了些許人氣,天知道他恨不得將整個江山搬到她面前來,只要她肯與他說話,與他好生地過活。
她從前在盛京時,也不曾這般撒嬌過,至少不曾對他提過要求,君執心下不知是什麼滋味,一一答應下來:「好,朕記下了,還有什麼想要的,都一併告訴朕。」
哪怕節氣上不對,可他是皇帝,總會有辦法,三月的青梅,四五月的桑葚,她要,他便讓人去找。
百里婧見他答應,唇又動了動,這一回卻沒說出要什麼來,一雙微微凹陷下去的大眼睛格外無辜,君執摸著她的頭安撫:「想不出便慢慢想,想起了再說,不著急,嫁給朕,什麼吃的沒有呢。」
他這話若是對著九命貓說,那九命貓定會毫不猶豫地甩開薄延來他身邊,為了吃,什麼都無所謂,可他的妻不是九命貓,她要的,他還捉摸不透。
百里婧聽罷他的許諾,合了合眼,算是點頭,隨後她輕輕地翻了個身,仍舊是面朝里側臥著,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安全。
君執以為她倦了,沒再去擾她,靜默不語地望著她消瘦的背影。
百里婧的眼並不曾合上,神情有些恍惚和悵然,這個世人眼中的暴君,變成了對她有求必應的樣子,可她卻還是無法脫口而出心中所想。
她不只想要糖水青梅,想要桑葚、橘子,想要這些尚未到節氣的果子,她還想要回大興去。當一個女孩成為女人,又將要成為母親,她最想見的,永遠只是她自己的母親。
她的確有許許多多的恨,可她也有許許多多的念,她思念著那個不存在的女人、她的母親,她篤定唯有她的母親能感同身受她此刻的心境。
可她的母親並不是大興皇宮中最尊貴的那個女人,她一時不知該去哪裡找,百里婧不姓百里,她沒有母親,沒有父親,委身於西秦皇帝的龍榻,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異族。
她又想起木蓮,想起木蓮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深深插著的那柄劍,想起法華寺的那場大火,想起拋棄了她的故國,拋棄了她的父皇和母后,哀傷的瞳眸漸漸變得深不可測……
即便她來歷不明,即便她一無所有,她也絕不會做第二個木蓮,更不會做第二個司徒珊,她只會做她自己!
君執坐在她的身邊沒有走,見她瘦削的手掌緩緩地往下撫上了小腹,雙腿無聲地蜷縮了起來。君執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他的妻人在這裡,心卻未必在這裡,他先要留住她的人,再留住她的心,多少難熬的日子都過去了,他應當心存希望。
「陛下……」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走來,打斷了君執的念想。
君執抬頭望去,見孔雀立在那,他這才記起來對她說過的話。
君執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離去,而是伸出手,將薄被蓋在了百里婧的身上,探頭在她的頸側一吻,摸著她的臉頰輕聲道:「朕去去就來,乖。」
無論她聽不聽得到,醒著還是裝睡,他只管做他的。她睡著他倒不擔心,他記得那毒癮已有兩日不曾發作,恐怕隨時會……
待君執的腳步遠去,百里婧回過身來,看著空空蕩蕩的寢宮,悵然苦笑。她何德何能攤上這樣的夫君,推不開甩不掉,從大興的左相府,一直糾纏到西秦的皇宮,從她的生到死,從死到生,他仍舊不肯放開手。她已從公主之身墜入谷底,再沒有什麼可依仗的,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只有他。
他何等聰明,怎會不知她在耍花招?可他既然不說,既然縱容,她便卑鄙地利用到底……
喉頭又是一陣噁心,百里婧捂著嘴將身子探出了龍榻乾嘔起來,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君執出得偏殿,問孔雀道:「神醫在何處?」
「義父就在外頭,等著陛下召見。」孔雀道。
「快請進來。」君執蹙眉。
「是!」孔雀忙閃身出去。
這會兒天還早著,可太后一行已離去,神醫來此並沒有多少忌諱。待那神醫的腳步跨入高高的門檻,君執忙迎了上去,朝那人喚道:「舅父,您快去瞧瞧她,朕有孩子了。」
聽罷這話,跟在神醫身後的孔雀不由地抿唇,大帝這口吻是她從未見過的,即便是對著大帝的生母皇太后,亦或是對著尚是大興公主的皇后娘娘,也從未有過。
雀躍的,炫耀的,希望得到長輩誇讚和祝福的口吻,實在太難得。而能讓大帝如此不設防,將心底的雀躍抖出,那個長輩定是值得尊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