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小心墨問(1)
2024-05-28 13:06:40
作者: 尉遲有琴
墨問,你何時竟做起了君子?
不被愛的那個人,除了做君子,只能做惡人,他不想傷了她,所以……放了她。
韓曄餵百里婧吃了解藥,用被子包裹起她,抱著她往外走去。解藥一服下,她應該就快醒了,他們若是要走,必得連夜出城,否則,天一亮,就走不了了。
明日,若有人發現他擅離盛京,定會往西、北兩個方向追,而南方仍是大興的國土,關卡重重。唯有往東,出海,那裡有古書中記載的蓬萊仙境,是唯一的避世之所。
韓曄此刻的想法太過天真,一心只想與心愛的女孩遠走,什麼都顧不得了。四月初八佛誕日,他在藥師塔內焚掉的心愿,便是希望來世能再遇到他的丫丫,重複那段鹿台山上的明媚時光,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過那長長的似永遠也走不完的青石台階,天下著雨,她為他撐著傘……
駿馬飛馳,韓曄將身前的女孩抱得更緊了些,唇角不由地微揚,有一件事,丫丫至今還不知道——
她十三歲那年借酒壯膽衝進他的竹屋裡,二話不說抱住他。他愣住,以為她受了什麼委屈,卻始終沒聽見她開口,連一動都不動,只是抱著他。他覺得莫名其妙,終於將她拉出懷中,卻見她已經睡著了,這小丫頭,竟醉倒在他懷裡。
外頭很吵,窗子上趴了好多影子,交頭接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都在看熱鬧。他想,必是這小丫頭又要做什麼驚世駭俗的事,而他是全然不知的,但大約是與他有關。
他沒問,也沒打開門,只是嘆息了一聲,抱著她放在床上,桃花釀的味道瀰漫在鼻端,飄得滿屋子都是。
第二日,她那麼張揚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握住他的手,手心裡卻滿是汗,望著她的眼神也頗為忐忑,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稀里糊塗地看著,聽她說:「大師兄,小兔子吃飯了麼?」
他這時候有點疑問,到底她是緊張他的回答,還是緊張她大膽地握著他的手這一舉動?
似乎甩開手會傷了她。不出聲附和也會傷了她。
他沉默一瞬,微笑:「還沒有。」
可是就這一聲附和過後,他便從此推不開她了——她鬆了好大一口氣似的猛地撲進他懷裡,吸了吸鼻子道:「我也沒吃呢!」轉而對著看熱鬧的眾人大大方方道:「你們都看到了,我才沒有胡說,昨天我向大師兄表白,大師兄答應了的!」
他這才恍然,吃了好大的悶虧,她根本不曾表白,半句都沒提,他怎麼就答應了?可是,再解釋也解釋不清了,看著她燦爛炫耀的表情,好像大師兄真是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得了他的答應,她才會這麼高興滿足。
他沉鬱的心在那一霎那漏進來半壁陽光,在她的興奮自得里,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撫上了她的腦袋,溫柔地揉了揉……
就這樣稀里糊塗地在一起吧,小無賴吃了好大的虧卻不自知,韓曄哪有那麼好?
一匹馬,兩個人,剛到城東一處廢棄的偏門處,懷中的女孩忽然咳嗽起來。
韓曄忙勒住韁繩,幫她順著氣,又餵她喝了一口水,女孩將水嗆了出來,咳得更厲害,整個人都沒了力氣,歪倒在他懷裡。但是,咳了一會兒,她卻慢慢睜開了眼睛,四周皆是黑暗,只不遠處的城門方向映著一點光亮。
她眼裡看到了韓曄的臉,本能地笑了,不假思索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軟弱無力,只輕輕環著他。
韓曄卻很滿足,將她抱得更緊,干啞的嗓子喚著她:「丫丫……」
這聲呼喚很溫柔,卻又似乎太遙遠,遠的像是上一輩子的事,百里婧的眉頭越皺越緊,腦袋也疼得麻木,她忽然出聲問:「韓曄,你愛我麼?」
韓曄還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快樂中,未發現她的異常,點頭,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愛你,丫丫。只愛你。」
百里婧聽罷,沒有笑,又問:「愛我,為什麼不要我?你的愛……哪一次是真的?」
韓曄終於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他鬆開她的身子,隔了些許距離看著她,她的眼神十分清醒,與迷津谷中的迷惑完全不同。他怎麼會想不到,既然解了毒,她又怎會一直失去記憶?是他今夜受了太多刺激,所以意識混沌,一時衝動說的話、做的事完全不經考慮。
他要如何向她解釋鹿台山上的種種?如何解釋他決然地棄她而去娶了別的女人讓她傷心絕望?又如何解釋,為何在她最危險的時候,他卻出現在她的面前,不顧生死安危也要救她?
所有因果,太過矛盾。
有些事,他不能告訴她,他希望她一輩子都不知曉。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製造了那場滔天騙局的人究竟有著怎樣的打算,又會在何時揭開謎底?
在沒有弄清所有真相之前,他必須守住秘密。
韓曄甚至後悔,剛才情不自禁說的那一句我愛你。
百里婧早就習慣了他的沉默,也不準備他會回答她,只是笑出聲來:「……一刀、一刀劃著名我的心說愛我,大師兄你可真好笑……」
笑罷,罔顧韓曄的痛楚,百里婧環顧左右,看了看自己所處的位置,有氣無力道:「你想帶我去哪?我已經嫁了人,又怎麼能再跟別的男人靠得這麼近?你……送我回去……」
所有幸福皆是幻影,轉瞬即逝。韓曄忽然明白佛家這句話的意思,他興沖沖帶著她走到這裡,好像出了城他們就會到達蓬萊仙境似的,兩個人的世界多麼美好又多麼奢侈,他竟還抱著這些痴心妄想……
韓曄聽罷她的要求,唇邊泛起些許淒楚的笑意,夏日的夜晚繁星閃爍,天空如一塊黑色的大幕罩在頭頂上,韓曄忽然明白過來,興許他這一生中最瘋狂的事已經做完——決絕地拋下了所有恩怨糾葛,只想帶他心愛的女孩離開這裡,去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地方。
可是,他太過天真了,他心愛的女孩心智已經成熟,她無法忘卻那段刻骨的背叛,所以,她不願跟他走。他沒有選擇,要麼告訴她前因後果,要麼將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