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漏網之魚(1)
2024-05-28 13:04:13
作者: 尉遲有琴
韓曄脾氣好,從前在鹿台山上,他從未跟師兄弟們紅過臉,更加不曾對她生過這麼大的氣,這種說話的口吻,陌生得像是一個百里婧完全不認識的人。他的手臂牢牢摟著她的腰,沒有讓她跌倒,也沒有讓她受一丁點的傷,百里婧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強擠出一絲嘲諷的笑來:「跟大師兄相比,我的武功自然是三腳貓,但就算是死,我……也不需要……你來救!放、開、我!」
韓曄被她這句話逼得清醒過來,最讓他害怕的事終於還是來了,她倒在血泊之中,從臉到身子沒有一處乾淨,她如此恨他,性子裡最惡劣的部分也被逼了出來,繼續道:「被錯認為你的妻,真是我的不幸,我一輩子都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瓜葛!」
「婧公主!」韓文韓武被激怒,忙出聲打斷了她,只有站在韓曄背後的他們才能看清他傷口潺潺流出的鮮血。
誰知韓曄並沒有被惹惱,居然彎起了唇角輕輕笑了:「……沒有瓜葛最好,也是我的大幸。」
說完,他沒放開她,而是打橫抱著她朝巷口走去,遠遠可以瞧見京衛軍兵馬匆忙趕來的影子,百里婧明白,韓曄是要將她交給京衛軍,他確實覺得他們之間毫無瓜葛最好。
從前韓曄抱過她那麼多次,用的也是相同的姿勢,只是動作明顯生疏了許多,彼此之間隔得太遠太遠。經過方才那場惡鬥和驚嚇,百里婧明顯精神不濟,尤其是被韓曄方才那句話澆得心頭徹骨寒涼,她在京衛軍整齊而轟隆的腳步聲中喃喃道:「過去的四年在你的眼裡都成了笑話,對麼?」
她的聲音太小,被如潮的腳步聲遮住,韓曄一直不曾給予答覆,百里婧低下頭,苦笑都笑不出:「而我,是那個最大的笑話。」
韓曄的手收緊成拳,唇也抿得死緊,然而,他卻還是一聲未答,且毫不猶豫地將她交給了京衛軍,語氣淡淡道:「婧公主受了驚嚇,勞煩校尉小心護送公主回府。」
他的手鬆開之前,低下頭說道:「你若是恨我,就該努力活得更好,哭,什麼用都沒有,只會惹人厭煩,你該長大了。」
韓曄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溫和,與鹿台山上一般無二,只是,鹿台山上的韓曄絕不會對婧小白說這種話,他讓她繼續恨,嫌惡她的懦弱與害怕,然後,徹底鬆開手,把她交到京衛軍手裡,像是終於送走了一個天大的累贅,絲毫不曾留戀地安然轉過身,與一旁的校尉等人交代事情的始末,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韓曄側過身,百里婧便瞧見他背後長長的血痕,錦繡白衣素來不染塵埃,現在染了血越發刺目。她究竟要過多久才能擺脫韓曄的陰影?他若是真的恨她,為什麼還要救她,為什麼還要為了她受傷?
這一刻,百里婧似乎才明白過來,換做任何人,三公主,四公主,韓曄都會去救,而她所念念不忘的傷害和辜負,其實在旁人看來都微不足道。韓曄也並不是十惡不赦,他甚至什麼錯都不曾犯,他還是所有人眼裡清俊儒雅的晉陽王世子,他只是不肯愛她不肯要她罷了,歸根到底,都只是她百里婧的失敗,既然如此,她又有什麼資格恨著韓曄?她最該恨的,只是她自己!
哭,什麼用都沒有,母后如是說,韓曄如是說,他們的口吻那麼輕飄飄,好像是在說著晚膳不好吃便不吃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不會死,愛一個人愛不到就算了,讓他和別人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顛簸的馬車內,百里婧縮在角落裡,眼淚要掉下來,她便狠狠地擰著自己的胳膊,直到疼得沒有知覺才總算止住了洶湧而出的淚水,她的眼睛沒有焦距,空洞洞地注視著前方的昏暗,她想,母后肯定沒有認真愛過,韓曄也肯定不明白,她的愛情若是死了,整個人便只剩行屍走肉,他們卻還要她好好活著,努力比從前活得更好,教教她,怎麼才能活得更好?!
把一個人先毀了個乾淨,再囑咐她用餘生美好的生活去恨他,韓曄,四年的感情何止是笑話,簡直就是她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犯賤!哪怕被傷得再狠,她也不曾對過去的四年後悔,可是現在,她如此鄙夷自己,先愛上的是她,沒本事叫人愛上的也是她,她如此一無是處,不沉著,不冷靜,斤斤計較,死皮賴臉……
「哭什麼用都沒有,只會惹人厭煩。」
「沒有瓜葛最好,也是我的大幸。」
哈哈哈哈,好一個惹人厭煩,好一個大幸。
她笑著笑著出了聲,嚇得京衛軍的士兵頻頻在外頭問:「婧公主,您沒事吧?」
「沒事,哈哈哈哈,沒事……」百里婧笑答,不過是瘋了而已,不過是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而已,能有什麼事?
馬車越行越遠,韓曄佇立在原地,目光不經意地追了過去,對,丫丫,離韓曄越遠越好,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最好,恨他越深越好……
京衛軍聽韓曄講完所有的經過後,開始著手追查兇手的來歷,要派人護送韓曄回去,卻被韓曄回絕了,他翻身上馬,與韓文韓武一同回城西晉陽王府。
夜色已深,越往城西去,越是寂靜,韓文韓武二人目睹韓曄後背的傷口潺潺地流著血,小心地開口道:「主子,快些回府療傷吧。」
韓曄忽然在僻靜的小巷中勒住了韁繩,韓文韓武立刻驅馬上前,緊張地問道:「主子,您怎麼了?!」
韓曄一隻手壓在心口,似乎忍著巨大的痛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來,緩緩搖搖頭,聲音不穩:「沒……事。」
他以為他可以承受得住任何的怨恨和兇險,可是經過方才的惡戰,他卻怎麼都鎮定不下來,表面毫無破綻,可心裡不舒服,一股又一股的壓抑憋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心口揪著疼——
回盛京不過數月,又一次遇到明目張胆的襲擊,都衝著他來便罷了,卻偏偏讓她險些丟了性命,她本該快樂無憂,所有的痛苦和兇險都是他帶來的,他果然是那不折不扣的不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