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那一巴掌(2)
2024-05-28 13:03:38
作者: 尉遲有琴
待兩人相距不過一丈遠,墨譽的眼中才忽然泛起了波瀾,那著明黃色華服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這抹亮色是這麼久以來混亂痛楚的根源。
他的腳步立刻頓住,注視著百里婧一瞬又撇開頭去,眼眸中的痛不由自主地匯聚成潮濕的水汽,從早晨起到方才在父親那裡受的所有責罵都聚集在一處,大片大片的委屈洶湧而來。然而,他在她面前說不出一句話,只能賭氣似的抬起腳,大步從百里婧身邊跨了過去。
微風拂過,竹林沙沙,烈日烘烤,火一般地燒著,墨譽心裡明白,他喜歡的人拿他當一個行為不檢品行不端的壞胚子,他若不逃,從她那張嘴裡又不知會說出怎樣傷人的話,他從前領教夠了,現在她沒開口他便害怕。
可惜,他的委屈沒人相信,一個男人占了女孩子的便宜,簡直罪大惡極,他的母親受了這種欺辱生下了他,現在他的人生、仕途剛剛開始,卻犯了和他的父親一樣的過錯,連他自己都覺齷齪之極。
墨譽逃也似的走了,百里婧也沒追,她與他本就沒什麼可說的,更不知墨譽難以啟齒的痛楚。
頭頂的太陽被竹林擋住些許,倒沒那麼熱,江南的夏日是百里婧所熟悉的,少時也在外瘋慣了,樹上的知了、天牛、各種夏天才能看得到的硬殼蟲,她哪樣害怕過?不僅不怕,她還相當喜歡。
但,今年的夏天與去年相比,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這是第一個讓她覺得孤獨的夏天,皇宮回不去了,鹿台山遠了,韓曄不在了,連一直陪著她的木蓮也將要離開她……
難怪師父常說世事無常,她在過去的十六年裡好像把快樂和無憂都揮霍完了,所以,現在才如此孤獨。
「公主。」
有人在身後喚她。
百里婧轉過身。
「公主,孫神醫說他要走了,奴婢們攔不住他,到處找公主卻找不著。」丫頭平兒匆忙說完。
「走了?」百里婧忙道:「快帶我過去!」
「是!」平兒領著百里婧往回走,迎面卻碰到府里的小廝領著一個小太監過來,那小太監在百里婧面前跪地拜倒:「婧公主!皇后娘娘有旨,讓您即刻入宮。」
「母后回宮了?」百里婧蹙起的眉頭擰得更緊,十餘日前,母后被她的頑固氣得去了西山行宮休養,幾時回來的?
「是,皇后娘娘昨兒個回的宮。」那小太監答道。
母后的旨意不容抗拒,百里婧來不及去送孫神醫,上了接駕的馬車往宮城駛去。她本想送送孫神醫,順便讓他給師父帶個信,可是坐在馬車內想了想,其實哪怕見了孫神醫,她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說得越多越難過,師父老人家年紀大了,不該讓他為她的私事操心。
「陛下,皇后娘娘召見了婧公主。」
御書房內,景元帝正在案前批閱奏章,太監總管高賢進來,在階前小聲地稟報導。
景元帝手中的硃筆未停,似乎對此事不感興趣。
高賢便識趣地不再繼續煩擾他,靜靜候在一邊。
待案前放著的一堆奏章全部批閱完了,已近日中,景元帝才開口問道:「午膳備好了麼?」
高賢躬身答:「早備好了,只等陛下吩咐。今日御膳房新研製了一道菜色,老奴已嘗過,色香味俱佳……」
景元帝未言語,忽地起身離開御座,道:「高賢,擺駕未央宮,既然朕的女兒回宮了,今日的午膳朕便與皇后母女一同用罷。」
「是,老奴領旨。」
身為帝王,要做什麼,要去哪裡,根本無須向旁人解釋,景元帝卻說得明明白白,將理由悉數找好才肯去往未央宮,不只今日,近二十年來一直如此,高賢已然見怪不怪,照著景元帝的意思安排下去了。
然而,未央宮中卻並非一團和氣,百里婧步入未央宮,見到司徒皇后的第一面,得到的並不是關切問候,而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扇在百里婧的臉上,火辣辣地燒著,打得百里婧完全傻了,這是從小到大她第一次挨打,且對她下手的那個人是她敬愛的母后。
鳳座前,司徒皇后鳳目含怒,沒有打完女兒後的自責心疼,面上冰冷如霜,她桀驁地立在那裡,把百里婧的一樁樁劣跡全部數給她聽:「不聽勸誡不遵母后的旨意便罷了,本宮由著你作踐自己!如今,你倒插手起了別人的婚姻,不過是個鄉野出身的丫頭,你為她圖什麼?好大的口氣啊!手握利器,逼迫今科狀元娶個賤婢為正妻,不娶便立刻殺了他,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大興國榮昌公主!本宮活到今時今日,才知養了個什麼樣的女兒!仗著公主的身份肆意胡來,將一身武藝用於威逼脅迫,是誰教你的!是上書房的太傅還是鹿台山上的師父,他們就是這麼教你的?恩?!」
原來,百里婧逼著左相一門接受木蓮為墨譽的正妻,雖然左相表面上答應了,轉個頭便奏請景元帝和司徒皇后做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這件有傷門風的醜事,又是自責又是委屈,足足折騰了一上午。
新科狀元的所有言行舉止關乎一國的顏面,是天下學子效仿的榜樣,婚事自然也含糊不得,不可能草率為之,即便墨譽答應了要娶木蓮也無用,此事他根本決定不了——相府中的家事由左相說了算,國家的大事還得陛下皇后的意思,哪怕墨譽與木蓮真心相愛,充其量也只有傷神的份,只因他的婚事並非私事那麼簡單。
「如今多少人拿眼睛盯著司徒家,護城河畔的劫殺案也通通想賴到司徒家的頭上,說什麼作案者兵力之強大非司徒家不可為,只因你大舅舅掌控著京衛軍的兵權。這許多的恩怨一齊湧來,你卻如此安逸閒適不知人間疾苦,母后對你失望透頂!」
司徒皇后不給百里婧喘息的機會,滔滔不絕地訓斥道,忽然逼近百里婧一步,鳳目中的寒意更重了幾分:「是不是你也以為這次劫殺是司徒家做的,是母后為了除掉那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才下的手?一個相處不過兩月的夫君,就讓你徹底忘了身上流的到底是什麼血,若是叫你嫁出去一年半載,是不是要忘了母后所有的養育之恩,一心一意全撲到了夫君身上?任司徒家被人誣陷、宰割,你也無動於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