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2 質問

  是一年前，他染了風寒臥病在床，她不管不顧來了東宮，要照顧她。

  但是當時，他是怎麼做的呢？

  為了推開她，讓她死心，他冷眼拒絕，順便還搬出來了一套要記著自己身份的說辭來。

  蕭玉宸腦子發熱，但記憶卻無比清晰。

  

  如今想來，那些言不由衷的話就猶如巴掌，一下一下的扇在了他的臉上。

  自然，也成了扎在她心頭的刺，再難除去。

  蕭玉宸不敢再多想，他垂下了眸子，有些不自然道：「這些不必勞煩你。」

  只要他開口，自有護衛上前，哪裡需要麻煩她親力親為做這些。

  然而，原本一直垂眸，不敢對上他眼睛的沈月華卻突然間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的看向他道:「殿下，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聞言，蕭玉宸身子一僵，心思敏捷聰慧如他，一時間竟也沒能理解沈月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很快他便懂了。

  只見沈月華紅著眼睛，看向他道：「從你決定離開京都到通州，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陪我去解毒的，對不對？」

  說什麼去解決永安王寧王勢力，只是順路帶著她一起去北齊，根本就是藉口，是蒙蔽她的說辭。

  以他的算計和心智，哪怕不必親自跑這一趟，也定然是萬無一失。

  「殿下曾說，對我再無欺瞞。」

  說到這裡，沈月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了自己紛亂的心緒，好半天才道：「可是，你說你放下了我，是真的嗎？」

  顯然不是。

  就連沈月華一開始也被他騙了。

  她以為，他也如她當初那般，看開了，也放下了。

  誰曾想，不過是他給她製造的假象，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罷了。

  她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一開始，她尚且能被蒙蔽，但從去北齊求醫解毒這一路走來，他無聲的付出和心疼，她都看在眼裡。

  若說他心中沒有她，她自是不信。

  沈月華一顆心亂七八糟的，尤其是從蕭玉宸醒來之後，她之前的心思都在祈禱他快一點兒醒來，卻沒有顧得上想，如果醒來了，他們再見面，她該說什麼好，該做什麼好？

  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去倒水去叫人，折騰了一番之後，她的心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沈月華的眸子一錯也不錯的盯著蕭玉宸，不肯錯過他面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果然，在聽到她這一番質問的時候，蕭玉宸那原本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容貌上就像是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蹙眉，眼底裡帶著難掩的痛苦之色道：「抱歉，我……」

  放不下。

  這三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她討厭欺瞞，更拒絕自己的追逐，所以，當初為了能說服她隨自己一起來北齊，為了讓她跟自己相處不再有負擔，他才不得不表現得如同放下了那般。

  只有那樣，她才不會遠離自己……至少兩人也能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吃飯，喝茶，聊天，偶爾還能開兩句玩笑。

  只有那樣，他才有機會靠近她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也甘之如飴。

  如今，連這一層假面也被撕開，她只會躲他躲得遠遠的……

  他以後可能連同她在一起說句話都成了奢侈。

  可是，讓他放下她，他真的做不到。

  如果可以做到，這些年，他也不至於受到這萬般磋磨。

  每每午夜夢回，想到白日裡她在自己這裡受到的委屈模樣，他的心便要痛上一分。

  那時候，他以為，背負了滿身血債，將她推至安全處，萬般隱忍負重前行才是最痛的。

  如今看來，都不抵現下之一二。

  一想到她要跟自己徹底劃清界限，從此將他從她的生命里摒除，沉穩自持的蕭玉宸，也在這一瞬紅了眼眶。

  「卿卿……」

  然而，他卻又偏偏無話可說。

  一想到那曾經輾轉於心頭無數次的名字，以後可能再也沒有身份和立場說出口，只一瞬間，蕭玉宸的聲音都沙啞無比。

  而此時，沈月華眼裡也早已經滿是淚水。

  才稍稍動了一下，那眼淚就跟滾豆子似得，直往下流。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些紛亂的情緒，再抬眸看向蕭玉宸的時候，對上的便是那他雙泛紅的眸子。

  她咬了咬牙，垂眸道：「你騙我，瞞著我，我很生氣。」

  「但是，我後來也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我換做是你，我會怎麼做呢？」

  如果她是蕭玉宸，在被逼至絕境只能走上謀逆這條路的時候，會拖著她和沈家下水嗎？

  不，不會。

  雖然明知道有了將軍府和沈家軍的助力，這條謀逆之路會容易很多，但她不會。

  最後，她的選擇也許會跟蕭玉宸一樣。

  所以，她已經不怪他了。

  話音才落，卻見蕭玉宸神色一怔，似是沒有料到沈月華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然而，以他對沈月華的了解，以及念起往日裡被推開被抗拒之後的冷漠疏離的情形，這樣的體諒寬容的話後面，跟著的便是話鋒一轉的冷淡拒絕。

  蕭玉宸垂下了眸子，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不敢再對上沈月華那灼灼的眼神。

  這一瞬，他心如死灰，就像是身處斷頭台的死囚，在等著監斬官下最後一道命令。

  「殿下。」

  聽著沈月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婉轉動人，她輕聲開口，卻遲遲沒有後文。

  蕭玉宸下意識抬眸，看向她，卻見她突然對他伸出了手來。

  那一瞬，還處於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的蕭玉宸，反應愣是慢了半拍，一時間沒能明白沈月華這個動作的含義。

  直到沈月華轉了轉手腕，再一次將手遞到了他面前。

  見她眨了眨眼睛，聽到她哽咽開口道：「所以，你還要帶我回家嗎？」

  話音才落，蕭玉宸的瞳孔驀地放大，那一瞬，他整個人都懵了。

  剎那間，他腦海里突然間浮現的場景竟然是天地蒼茫，皚皚白雪間，還是小小少年的他對她伸出手來，溫柔問道：「別怕，我帶你回家。」

  那一瞬，蕭玉宸感覺自己的心跳都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