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中蠱
2024-04-30 07:38:40
作者: 秦越27
行宮養心殿內,檀香四溢。
太后躺在床上依舊昏睡不醒,梁進跪在床邊,凝神屏息仔細替太后診脈,卻依舊查不出任何病況。
「本來太后還能一日醒來五六次,可自從皇帝墮馬那日,太后受驚暈倒之後,一日就只能醒來兩次,醒來的時候精神瞧著也不好,病懨懨的。」太妃在一旁看著,神色著急。
太后這情況著實蹊蹺,一個好端端的人卻每日昏睡不醒,若說是年紀大了嗜睡,也不至於整日都是這般模樣。
梁進只覺疲憊得很,白日裡在順帝那裡伺候著,夜裡還要抽空來太后這邊瞧上一眼,不過既然是天家的事,自然不敢怠慢。
他收回手,站起身,問太妃道,「不知太后那日除了暈倒之外,可還有什麼異常?」
太妃垂眸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那日她醒來時嘴角有血,卻又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太后迷迷糊糊的,問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梁進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以太后現在的狀況而言,太過詭異,如果不是邪祟作怪,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或許,是中了蠱——
見梁進神色異樣,像是在思忖著什麼,太妃忙問他,「梁太醫可有了什麼醫治的法子?」
茲事體大,自己又一時半會兒拿不準,梁進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的想法,然而他躊躇了片刻,還是作揖向太妃開口表明。
「微臣知道這事說來荒唐,可若是容臣一試,太后這眼下的狀況,也許會有答案。」
梁進話說得這般拐彎抹角,雲裡霧裡,太妃甚是不解,「是什麼荒唐的事,梁太醫不妨直說。」
太妃是個明事理的,也曾經歷過大風大浪,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或聽過或見過,所以梁進口中所說的荒唐事,她倒是也想聽一聽。
梁進便不再顧忌,直言道,「微臣懷疑,太后極有可能是中了蠱。」
太妃一怔,她是從未往那方面去想的,畢竟下蠱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要在守衛森嚴的皇宮中下蠱,就更是難上加難,但也不是沒有可能,若是太后真是中了蠱……
「蠱乃南蠻蠱醫擅長之物,梁太醫也能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太妃深知這個道理,既然她認定了太后的昏睡非同尋常,那就容不得她有半點猶豫,只要梁進能治好太后,什麼法子她都能接受。
論天下杏林醫者,北蠻巫醫者眾,南蠻蠱醫者眾,可要在大褚找巫醫或者蠱醫卻極難,大褚子民學巫醫蠱醫就更難了,可碰巧梁進是個特例。
梁進有些慚愧地如實相告,「微臣祖籍嶺南,家中伯父少年時常遊歷南蠻,略懂一些蠱醫,曾經教授臣一些皮毛。」
早前太妃就聽順帝說過梁進是個有能耐的,沒想到他竟然這般有能耐,太醫院一眾太醫裡面,也只有他除了醫術不凡還懂蠱醫。
這麼想著,太妃對梁進愈發信服,直接問他,「你要怎麼治?」
梁進垂頭思索了片刻道,「回稟太妃,微臣需備一碗濃稠的黑狗血,加以藥材誘蠱。」
驅蠱可不容易,要治好更難,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先確定太后身上是否有蠱,再找到蠱所在的位置。
等盧嬤嬤悄悄從外面端回來一碗黑狗血時,已是深夜,門外守著不少宮人,就是為了防止皇后及惠妃那邊會有探子來監視他們的情況。
如今太妃對皇后及太子是起了防備之心,順帝的寢殿裡也安插了自己的人看守著,就怕皇后不仁不義謀殺親夫。
梁進讓伺候太后的譚嬤嬤代勞,將加了特殊藥汁的黑狗血均勻的塗抹在了太后身上,就等著太后身上起變化。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便看到太后的心肺及額頭處有如頭髮絲一般粗細的黑線聚集浮於皮膚下面,看得譚嬤嬤毛骨悚然,太妃也回頭去瞧,差點站不穩,那在皮膚下面緩慢蠕動的黑線不是蠱蟲還能是什麼!
由於梁進站在屏風之外,不便觀瞻太后鳳體,只能通過譚嬤嬤的描述,推斷出這是南蠻最常見的千絲蠱,中蠱反應最小也最難被驅除,常常能殺人於無形,難怪太后嗜睡,這些蠱蟲生長在她心肺及頭顱的血液中,讓她頭暈目眩又氣息不足,若是再過些時日,這些蠱蟲長滿五臟六腑,太后可就危險了。
「欺人太甚!」
太妃氣得摔了手上盤著的那串瑪瑙佛珠,晶瑩光滑的珠子滾落一地四散開去。
「他們蔣家想幹什麼!害皇帝不夠還要害太后!是不是接下來就是哀家!」
這一點也是梁進所擔心的,他關切的問道,「不若趁此機會太妃也瞧一瞧自己身上有沒有中蠱。」
碗裡還剩半碗黑狗血,那黑狗血本就是腥氣重的東西,如今又加了幾位怪味的藥材,那碗裡的味道熏得人噁心想吐,太后是昏睡著的所以聞不到,可太妃就不一樣了,她猶豫了一下,但為了自己的安危著想,她還是得忍著測一測,若是她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倒下了,順帝和太后可就真沒了救。
果然,太妃身上也中了蠱,只不過她的蠱不知為何寥寥無幾,只在心口處有幾條,甚至於讓她完全感受不到異樣。
「這可怎麼辦?梁太醫!」太妃也慌了,「你一定要救哀家和太后,不能讓那些奸佞之人得逞!」
太妃這下總算是明白了,皇后和蔣家這是在給太子順利繼位掃清障礙,他們預謀了許久,害了順帝又怕東窗事發太后和她聯合鎮南王奪位,所以要把他們這些障礙都掃除乾淨!
救自然是要救的,可梁進也犯了難,他了解千絲蠱並不代表他能驅除它,這蠱蟲平日都活動在血管里,要想徹底清楚就只能放血,等血放乾淨了,人也就沒了。
「微臣會想辦法。」
梁進也不好將實情都告訴太妃,奪了她生的希望,對於懸壺濟世的大夫而言,給病人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大概是心中感觸頗多,太妃緊緊握住了太后的手,兩行渾濁的淚水自眼眶中滾落下來,梁進心裡一怔,忙低下頭不敢去看。
太妃卻像是忘了他的存在,聲音哽咽著對昏睡中的太后道,「姐姐,記得幾十年前你曾經答應過我一定會好好活著,絕不死在我前頭,如今這句話還算數嗎?你可要好好的啊,若是當年沒有你替我出頭,哪裡還會有今日的我,你替我受了那麼多苦遭了那麼多罪,福都還沒享夠呢,你不能有事,不能夠的——」
梁進早就聽聞太后和太妃感情很好,卻沒想到竟然是真摯到這種地步,別說在這後宮中,就連在尋常百姓家裡都極為難得,兩人雖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卻感情更甚。
從太后寢殿出來,梁進又去看了順帝一眼,見他脈象平穩才又前往西院的屋捨去找謹言。
太醫院派來的太醫一個個都是擺設,白日裡除了挑梁進毛病給他添堵以外,半點正事都不干,導致梁進不光身子累心更累。
房門口的帶刀衛是得了太妃的令,允許梁進一日兩次給謹言及常廣幾個上藥,所以並未攔著他,屋裡的謹言也沒睡。
見梁進愁眉不展地進屋,謹言跪坐了起來,擔憂地問他,「聖上可還好?」
梁進點了點頭,「還是老樣子。」
順帝的情況著實讓人頭疼,他的脊椎被馬蹄踩斷了,本來該當場就死了的,可他福大命大,竟是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又經他救治,命是保住了,就是瞧著,今後恐怕會癱瘓在床,再也無法站起來,對於一個君王而言,這無異於宣布他薨逝,沒有什麼比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皇位被他人坐上更誅心的事了。
「墨公公,你把衣衫脫了趴下吧,我給你上藥。」
梁進從自己的藥箱裡取出了跌打及創傷藥粉,雖然這已經不是梁進第一次為自己上藥,謹言還是有些難為情。
他脫下衣衫將褲子褪去一半趴在了床上,梁進輕柔地將藥粉灑在了他的傷處,雖然梁進是醫者,做這種事情很正常,可謹言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好在梁進接下來的話打破了這尷尬的氛圍。
「太后和太妃都中了蠱,還好及時發現,不然這行宮可就變陵宮了。」
謹言猛然回過頭看向梁進,神情大為訝異,「中蠱?這不是南蠻才會用的下作手段麼?」
梁進的想法同謹言一樣,「宮中必然藏有一位來自南蠻的養蠱高手,這下蠱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這下多下少怎麼下都講章法,否則很容易被人察覺。」
說到這裡,梁進突然想起了他曾聽伯父提到的在南蠻所見的奇聞異事。
「我伯父曾跟我說過他在南蠻時,見過有人下蠱可以引來天雷的,還見過有的人中了蠱自燃的,蠱的種類繁多,一不小心下錯了,或者一不小心自己中了招,那都是麻煩事,所以我在想,能在宮裡養蠱的,必然不會是宮人或者是太醫院的人,畢竟場地不允許啊。」
謹言聽梁進講到這些事,忽然對外面的世界有所嚮往,不禁問他道,「聽聞你還去過北蠻?」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梁進為謹言擦好藥,整理著藥箱,神色悲憫,「跟北蠻的老百姓比起來,我們大褚可要富饒得多,在北蠻那個地方,老百姓常常吃不飽飯,看不起病,甚至衣不蔽體,整個國家的財富,都掌握在貴族及部族頭領的手裡,到了征戰的年歲,老百姓連活命的機會都沒有,男子都被抓去服役,當真是慘得很吶。」
梁進身為醫者,眼中自然看到的都是蒼生,幼年時在北蠻的那一段經歷,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他身上雖有一半北蠻的血統,卻又無比厭惡北蠻,特別是北蠻的權貴。
謹言卻是望向門外透進來的月光長嘆一聲,「也不知身在邊境的凌大哥如今過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