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徹查

  宋嬪想得倒是好，卻有兩件事她疏忽了，方皇后掌內宮雖然不嚴苛，可也積數十年之功，整個昭陽殿打理得鐵桶一般，昭陽殿的人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收買的。二來，方皇后是什麼人，這些年來她竟不知道。

  卻是方皇后怎麼肯扶個小太子上位，也知道扶不上。大梁如今國事多艱，正是國賴長君的時候，天興帝有事也糊塗，可現成的長成的兒子就有幾個，怎麼都不至於真立個沒開蒙的奶娃做儲君，可拿來做誘餌倒是不錯，引誘自以為已是太子不二人選的晉王宋嬪母子，倒是便宜。

  方皇后半點也不想日後在他們母子手底下討活路，她從前喜歡趙王，不過是深宮寂寞，尋個不懂事的孩子派遣寂寞，等到齊王一薨，整個計劃陡然改變，而宋嬪沒和晉王商議就貿然出手，給了她機會。這兩個婦人都拿個三四歲的孩子做棋子，論起心地來，倒真是一路人了。

  從來小孩子心性最純，哪個待他好，哪個待他真心，他分得真真的。雖然方皇后常召他到昭陽宮說話，也待他和氣，可和氣里略有些生硬，趙王也分辨得出來，便不大肯去，只是安嬪柔弱，唯恐得罪了皇后。她倒是知道，方皇后不能叫自己得寵，可要她失寵卻是容易得很，且孩子得著皇后青眼也沒什麼不好，便哄趙王，道是：「皇后殿下喜歡聽話的小郎君，你可要聽殿下的話，殿下叫你作甚你就作甚，好不好？」

  要曉得便是趙王是安嬪所生，可他也只能管方皇后喚母親，安嬪不過是他親生阿姨罷了，到了安靜柔順的安嬪口中卻成了皇后殿下，也實在是趙王才三四歲，全聽不懂曉得安嬪的言下之意，倒是娘的話約莫大多數小孩子都是會聽的，是以自此但凡奉召覲見，趙王總是異常乖巧，乖順異常。

  這回也一樣，方皇后像平常一樣召趙王說話，他乖乖奉召，到了昭陽殿也一如常往地和方皇后說了些話，也就回去了，其間只喝了半盞蜜水，方皇后就放他回去，還吩咐伺候他的宮人太監：「好好伺候你們趙王，不要大意了。」

  這真好說句廢話，趙王畢竟是皇子，他阿姨又得今上親眼，誰敢輕忽他，可偏就出了事。卻是從昭陽殿回去時，趙王還一如往常地會說會笑會撒嬌，只是晚膳時略吃了兩口就不肯用了。這小孩子家家的，吃飯一時沒個定準也是有的，安嬪也不在心上。卻不想不過半個時辰，趙王忽然腹痛難忍，滿地打滾不說，還從口中吐出黑血，安嬪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面遣人稟告天興帝與方皇后，一面急召御醫。可已太晚了，不等御醫趕到，趙王在床上抽搐得一會兒，竟是薨了。

  這一下安嬪固然昏厥在地，整個蘊秀殿頓時亂了，還是掌事女官李氏立得住，立時喝令緊閉蘊秀宮，哪個也不許胡亂走動，又將趙王與安嬪碰過的所有吃食都封存起來，等天興帝與方皇后到來好檢驗。

  天興帝疼愛趙王也是真的，聽說他出事，急急趕來，蘊秀樓前正與方皇后撞上，方皇后也是一臉的焦急：「從我那裡回去還好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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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興帝生性多疑刻薄，可和方皇后畢竟是少年夫妻，向來和睦，是以倒是信賴尊重，聞言還拍了拍她的手，帝後二人並肩入樓。

  安嬪這時已醒了，她只得趙王那麼一個兒子，可以說生死榮辱都在他身上，聽見他薨了，哪裡聽得進，抱著趙王小小的屍體喊我的兒，口口聲聲要跟著去，猛然聽說皇后來了，竟是拋開兒子屍體直撲到方皇后面前，伸手去拉她裙子，又哭道：「殿下！殿下！便是我做錯了甚，你打也好罰也罷，都是我該受的，如何怪我兒！」

  這句話方皇后沒有勃然變色，倒是天興帝的眼眉也有些立起來，因問方皇后：「她得罪你了？」

  方皇后心下冷笑，臉上卻是一派傷心模樣，也不辯解，只說：「安嬪心疼得傻了，扶她回去。」又向天興帝說：「好好個孩子忽然沒了，別說是她，就是我，驀然聽著也心疼得厲害，何況是她，情急之下胡言亂語也是有的，聖上可別怪她。」這句話落落大方，倒是叫天興帝又動搖起來，細想一想，倒也是方皇后說的道理，後宮的孩子憑是誰生的，都管她叫母后，何況趙王才四歲，而安嬪還是她身邊出來，害她們與她有甚必要？也就點頭。

  安嬪被拖下去時起先還在哭叫，後來不知道拖她的內侍做了甚，倒是雅雀不聞起來。

  趙王的死狀不用御醫，就是天興帝和方皇后兩個一看都知道是中毒了。既是中毒，那就查吃食，蘊秀樓今天的晚膳還收著呢，驗來無毒，而誰能給皇子吃食他會吃下去或者是不得不吃下去？唯有帝後二人了。

  到了這時，天興帝就是不想懷疑方皇后也得懷疑了，更何況，趙王還真的在方皇后宮中喝過半盞蜜水，而依著方皇后的能耐，昭陽殿不好說水潑不進，滴水不漏，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在吃食上插手的，因此，方皇后頓時可疑起來。

  要是別人，天興帝大約已經要嚴查到底了，倒不是為了安嬪母子，而是為自己：既然這人手上有毒，那他這回能毒趙王，下回毒的會是誰？真當「聖天子百神庇佑」就能不死嗎？只是這回涉嫌的人是方皇后，天興帝對她多少有幾分真心，還許她自辯。

  方皇后也不坐了，立起身來：「妾若是說不是妾，聖上信不信？」

  「從來人做什麼事都要緣由的，妾又是為甚呢？您也知道，安嬪是妾身邊出去的人，又一向懂事孝順，對我來說她的孩子自然比旁人的孩子更貼心些，妾害她母子作甚？莫說妾的阿康已經不在了，便是在，中宮嫡子，誰好越過他去！妾能忌諱個庶出的奶娃娃嗎？」

  聽方皇后提到早夭的嫡子，便是天興帝臉上也不由一黯。

  方皇后覷著他神色又說：「可若是說與妾全無干係，妾也說不出口。妾喜歡安嬪母子，宮中哪個不知道，許就礙了人的眼。都是妾照料不周，妾也不敢說請聖上恕罪，妾只請聖上徹查，好還安嬪母子公道。」說了抬手拔下鬢邊一根金簪就跪在天興帝面前，以示脫簪待罪。

  依著天興帝本心，也不願信是方皇后所為，聽她這樣說了便順勢將她扶起，「皇后這是作甚！你的為人，我還不知道嗎？你只管放心，憑是哪個做的，朕絕不放過他去。」他的話音還沒落呢，就聽見外頭喧譁，卻是有內侍來報，道有關於趙王被害死的兇手許已經死了。

  原來趙王死的蹊蹺，他近身的保姆宮娥內侍有一個算一個都要拘起來審問，正傳人呢，忽然發現一個保姆不見了，自然要找，等找到時，已是懸在樑上的屍首。這倒沒什麼，趙王被毒死，粗使僕役還好些，近身的那幾個有一個算一個都活不了，所以先自盡也是有的。不想把人從樑上解下時從屍身的懷裡掉出一個錦囊來。

  為首的內侍撿起來打開一看，裡頭竟是些依著保姆身份不能有的簪環玉佩，也要值個幾百兩了，先問安嬪，安嬪並不是她賞的，那東西來路就可疑，再加她不等問話就懸樑，幾乎是不打自招，是以捧著物證來見天興帝。

  雖然人死了不能開口，可東西卻能，細查內侍奉上來的證物，一併是精工內造，只是上頭的徽記被磨得一乾二淨，再看不出從哪得的。

  可有一樣，無論是天興帝還是方皇后賞下去的東西都有記檔，粗到外形，細到花紋重量，甚至重量都有表記，對著一查就查了出來，旁的還罷了，其中一對荷葉蓮蓬簪竟是從宋嬪宮中流出，宋嬪立時被宣來。

  宋嬪進殿前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先向帝後二人請安，又說什麼曉得趙王噩耗，十分痛心，想見安嬪慰問一二。依著宋嬪的想頭，天興帝頂喜歡這樣溫柔懂事的人兒，她這表現自然能他喜歡。不想天興帝笑是笑了，卻問：「你的荷葉蓮蓬簪呢？」

  宋嬪吃這一問，陡然一震，天興帝又笑問：「要不要朕命人取來，朕親手與你帶上。」這話說得宋嬪身子都有些抖，她那對荷葉蓮蓬簪並沒賞人，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若是平常天興帝問這句，她倒不怕，大大方方說尋不著了，再撒個嬌，許還能讓天興帝再賞些旁的，可今日，她正心虛，吃這一問，頓時張口結舌起來。

  天興帝冷笑兩聲，使內侍將那對簪子擲在宋嬪面前：「認認，可是你的？」宋嬪瞅見簪子，臉上顏色變更，整個人開始發抖，一邊方皇后還要火上澆油：「宋嬪，你細想想，可是丟哪裡叫人撿了去？」

  宋嬪聽說，如奉綸音，忙道：「殿下說得是，許是妾宮內的宮人手腳不大幹淨，偷了去也未可知。」

  天興帝哈哈一笑，因說：「還有旁的東西不翼而飛嗎？還是只少了這對？」

  要是荷葉蓮蓬簪難得，倒好說句下人貪心，偏這對簪子做工也算不上細巧，上頭充滿蓮子的白玉也細如米粒，其實值不得什麼，不過金子略重，宋嬪從前得寵，宮裡好東西不說不計其數，也有好幾箱子，如何不拿旁的，只取這對？實在說不過去，是以宋嬪額角冷汗涔涔，一時間哪裡想得起，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

  天興帝這才道：「怕是你記性不大好，回宮慢慢地想，沒朕的話就不要出來了，也不要想著見老二，朕不答應。」竟是直接把宋嬪禁足了。

  宋嬪聽見不許她再見晉王，又急又怕，待要求肯，卻又說不出甚。到了這時，她反覺肯替她說話的方皇后是個好人，膝行幾步去拉方皇后的裙子，又哭說：「殿下，殿下，替妾分辨幾句吧，妾真不知道呀。」

  方皇后嘆息一聲，摸摸宋嬪的臉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且去。」說了，輕輕地拂落宋嬪扯著她裙子的手，慢悠悠地起身。

  雙手被拂開的同時，宋嬪兀地明白過來：她竟是做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里的那隻蟬，嘴張了張，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得了。

  從前說過，天興帝此人多疑，他即懷疑是宋嬪毒害的趙王，自然多想些。

  有趣的是，一個是皇帝，一個是深宮妃子，兩個人的想頭竟是大同小異。在宋嬪，她是怕方皇后收養趙王，使趙王成晉王勁敵，又想藉機嫁禍皇后。只不過天興帝到底是皇帝，他比宋嬪還要多想一層，他想的是，若是這回叫她混過去了，下回害的人是誰？皇后麼？還是旁人？在他看來，宋氏不過是個深宮婦人，雖然小性，可卻不是個狠毒的，就不大肯信這回是宋嬪一個人的主意，而是疑到了晉王身上。在天興帝看來，齊王的死就有晉王的身影，之所以沒窮究，倒不是因為沒有證據，而是覺得才沒了齊王，魯王又不大成器，趙王又極小，所以才隱忍了下來。可到了如今，看晉王連極小的趙王都不肯放過，下頭會朝哪個動手？怕就預備要弒父了！是以隔絕了宋嬪母子。

  可宋嬪被拘在自己寢殿中，宮內消息封鎖，外頭的晉王當天不知道，還是次日聽說趙王沒了，想進宮慰問時猛然發覺，他弟弟死了的消息，他這個親哥哥竟要從旁人那裡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莫說是前朝了，就是後宮拉個太監出來，只消他不是太蠢，都會回答你，那是因為不信你了呀。何況晉王。

  發覺自己不被天興帝信賴，晉王整個人如墮冰窟一般：不被父皇信任，便是實際上的皇長子又如何？更何況，不信任到連著消息也要封鎖。這一回，宮中封鎖趙王薨逝的消息，下一回呢？怕是連著父皇駕崩也不告訴他了，難道要等魯王那個蠢貨在靈前即位，他才能得到消息嗎？

  想到這裡，晉王一時間竟是連氣也透不出來，要過一會兒才能動作，也不進宮了，急召幕僚們商議。

  正在他們猶疑的時候，牆角有個人陰惻惻地說：「便是聖上信不著殿下，宋嬪娘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