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吞餌
2024-04-30 06:33:28
作者: 阿冪
得著靖遠候送往京中的密奏,蔣璋父子們相視而笑。密奏扣下,人卻是不能留,左右信使已受了重傷,都無需下手暗害,只將人原模樣抬出,隨手在小徑邊,不過半日就斷了氣。
次日,當地一個砍柴的樵夫路過發現屍身,他倒是個有善心的,是看人死得滿身鮮血十分可憐,以為遇著了截道的,不忍心叫他死無葬身之地,便拖到一邊想刨個坑埋了。不想這一挪動就從屍體上掉下一塊令牌來,因靖遠候部在此日久,鄉民們也認得他的旗號標示,是以看見是他軍中的信物,自以為即是有主的,還是交換他上司的好,是以就往靖遠候營帳來。
樵夫原也是淳樸的人,送信也沒想撈著甚個好處,不想偏是遇見了靖遠候。
靖遠候此人說得上個心胸狹窄又猜忌多疑,更何況使者身上的密奏不見了,唯恐落在旁人手上,便扣下樵夫仔細盤問。問他是怎麼發現的死者,又是怎麼知道死者是他軍中人,為甚來報信,有沒有從死者身上翻出什麼東西來。
樵夫哪裡知道靖遠候問的是什麼,依著他的見識,自然覺得這位郎君是疑心他取走了死者身上的銀錢細軟,自然沒口子的喊冤。不想他越是叫冤,靖遠候越是不信:若是樵夫沒在人身上反,又從哪裡知道那死者是他的人?即翻了,密奏去了哪裡?是以逼問更緊。來來去去的問話,無非是這幾句,甚而還用上了軍棍。
樵夫起先倒是咬定了見著時就是屍身,可憐他暴屍荒野,想埋了,移動時掉出的信物,甚個文書,再沒見到,就是見著了他也不識字啊。可他越是不說,靖遠候拷打越狠,到得後來,樵夫實在頂不住,先是認了偷了屍身身邊的銀錢,而後又認了瞧見了一封信。
說到信,他倒又說自家不識字,哪裡知道信上寫的什麼,且有不能當錢花,所以當時就扔了。聽見這話,靖遠候更不能答應,拷打愈緊,更問道:「你將密信送去了哪裡?可是他叫你將屍身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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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行刑用的軍棍哪裡是一般人受得住的,就是樵夫這樣日日砍柴勞作,身體十分強健的也受不住,哪裡還顧得上想靖遠候口中的「他」是誰,順著靖遠候的話,俱都承認了下來。
靖遠候聽見樵夫承認,又氣又恨,在他看來,蔣璋遣了這樵夫來是個威懾的意思,是以怎麼肯忍,竟是搶過行刑的軍士手上軍棍對著樵夫後腦連著拍了兩下。靖遠候是武將出身,手上自然有力,又是含怒出手,只兩下就打得樵夫腦漿迸出,眼看著是不能活的了。
靖遠候猶自恨恨,怒道:「村野匹夫也來小看我。」又命左右,「將他扔到蔣璋營寨前去!」卻是當年滅了陳國,蔣璋只加了個少保虛銜,還丟了軍中實職,因他的國公已是頂級勛貴,升無可升,倒也說得過去。可靖遠候雖然和魏國公一般都是開國的勛貴,不過是以靖遠縣為封地,只是個縣候,與世襲罔替的國公比,實是差得遠,且百十年來就沒動過,就這樣都也沒能升一升爵位,只是領了一軍,做了主帥,到底意不平。只靖遠候不敢怨天興帝,就把一口毒氣都呵在了蔣璋頭上,怨他搶了先進前陳都城的功勞:都是國公了,還這般名利心炙作甚,還想封王嗎?自此深銜蔣璋。
軍士們雖然一樣疑心樵夫是受人指使,可即不是受偽軍叛逆指使便是罪不致死,看他被打死,多少覺著自家主帥過了些,到底不敢說,過來兩個人拖起樵夫屍身往外走,才走沒幾步,又被靖遠候喊住,道是:「只管大大方方地過去!」
蔣璋營寨中巡邏警戒的軍士們看著幾個本朝軍士打扮的人將具血淋淋的屍身拖來扔在營前,之後仿佛背後有人追趕一般地跑開,自然往前查看,卻是個叫打得渾身是血的村夫,也摸不清是個什麼路數,回營一級級上報,直至蔣璋面前。
雖然蔣璋將信使拋出時就想好了要叫靖遠候知道的,可他為人還算磊落光明,一時也想不到靖遠候僅僅因為猜忌就將個無辜村民打死,正和幾個兒子與謀士們商議,就聽有人緩緩道:「是靖遠候以為我們劫了密奏。」隨後,夏侯齊從大帳外緩步走入。
如今的夏侯齊,鬚髮已白了大半,面上皺紋倒是舒展,他走到蔣璋面前,俯身施禮。蔣璋連忙從桌後轉出,雙手扶住:「先生何必行此大禮,快請坐。」又使諸子向前,「從前先生教導過他們,受他們一禮也是應該的。」
卻是夏侯齊因是灰了心的人,是以蔣璋請他入府時是只說是教幾個小郎君小娘子的,夏侯齊這才答應。不想叫他遇著個蔣苓,要聰敏有聰敏,要決斷有決斷,百般的伶俐,若是個小郎君,好好教導了,不難出個俊傑。他的這一點惋惜愛財之意被蔣苓察覺,拋下了字畫詩曲功課,倒是往軍路上走,更為幾個兄長求肯,要借他親自批註的兵書去看。一來,夏侯齊已身在魏國公府,蔣璋是答應奉養他終身的;二則,也看在蔣家上下一團的和氣,妻妾有序,兄弟姊妹友愛,他才答應將兵書借出,也因此與蔣璋諸子有了半師之誼。
岑氏死後,蔣氏一門離京守孝,夏侯齊的身份就尷尬了,沒有一家子婦孺遠行,其中還夾帶個不曾老透的外男的道理。是以由世子夫人李氏出面,將夏侯齊安頓在陪嫁的宅子裡,依舊在京里住著,還是蔣城出事後,蔣璋這才使心腹急匆匆將人接來。
夏侯齊一看來人就知道蔣璋已有打算。
在夏侯齊看來,雖然做人臣子的人都講個忠字,可以天興帝對蔣家的所作所為,蔣璋有異心倒也說得過去。且他也算騎虎難下,京中誰不知他受魏國公府奉養,便是不在三親五服中,倘或蔣璋真起事了,他也要受連累,是沒遲疑地跟著來了。
自到蔣璋營寨,夏侯齊得到的供奉比在京中時更甚一籌。所謂無功不受祿,今日正是機會,是以出聲。只就是有半師之誼,蔣存智蔣存孝等人過來行禮,夏侯齊也不敢全受,側身讓過,只受了半禮。又同蔣璋道:「以為便是心證,並無實據,又是僅僅一個『以為』,靖遠候就能殺傷無辜,拋屍到營寨前,可見他對國公已無同朝為臣的情分了。依在下之見,國公或可請問一二。」到這時還說甚個,大伙兒不如撕擄開了。夏侯齊敢保證,一旦蔣璋再把靖國公閃出來,高暢收拾他不會手軟。
自看見靖遠候兩封密奏,蔣璋就知道和他早晚破臉,所以夏侯齊所言正中他下懷,當時道:「善。」
這撕破臉皮也有撕破臉皮的講究,蔣璋尋了口薄棺將樵夫的屍身裝起,使軍士送還靖遠候,又命他們說:「縣候所賜,我們國公心領了,原物奉還。」這句話將靖遠候氣得幾乎嘔血,回稟的小校退得慢些,就叫他當做了出氣的筏子,一腳踢了幾個跟頭不算,還胡亂指了個罪名,道他有違背軍紀,將他罰了二十軍棍。
因靖遠候年余來和高暢膠著著,不能寸進,將士們多少有些焦灼,好在糧餉齊整,餓不著凍不著,倒還能忍受。如今卻是連著糧草也開始短少,靖遠候又這樣急躁,平白拿軍士來煞性子,更多了些動搖,面上無人敢說,私底下頗多抱怨。更有個姓言的校尉說:「若是蔣公一個人統領,無人分權,勠力同心,怕是早將反賊拿下了。」
言校尉家裡世代都是從軍,自家也是當老了差的,雖不是將才也有些見識,雖然是隨口抱怨,倒不算錯。也不知怎地傳入了靖遠候耳。
若是往前幾天說,便是正戳著靖遠候逆鱗,也不過一頓軍棍的事,可偏是靖遠候才叫蔣璋氣著,這一怒那還了得,就給言校尉扣了個「大敵當前惑亂軍心」的罪名,命人將他推出去斬首。言校尉在軍中日久,為人也豪爽磊落,頗有些好友,見他因失言被斬,一起求情,道是強敵在前,請饒言校尉不死,許他戴罪立功,只他們都不知靖遠候心結,哪裡求得到點上,白說了許多話,還是沒能將言校尉救下。
言校尉因言獲罪身死後,靖遠候營中軍心更散,便是這時,蔣璋又拔營,這一回是西移十六里,其間與高暢左軍有次交鋒,打了個平手,各有損傷。靖遠候得到消息,先是哈哈笑一場,倒是又後悔殺了言校尉,正該將他活著,叫他張開他的狗眼看看,哪個才是將才!不想他這裡得意沒兩天,高暢再次發動攻擊,這一回是沖他來的。
也是高暢早看出,對面兩軍面和心不合,若是肯合併一處,不說他早敗了,只怕早已失了許多土地。正是因為對家不合不分不戰不進,這才叫他有了喘息的機會,得空還能偷一把機。如今如今更是形同決裂,蔣璋大軍左移十六里,幾乎是明著告訴他,蔣璋已另有打算,便是他去搞死靖遠候,他也不會插手,且收拾了靖遠候,剩下蔣璋一軍,也容易收拾。想到這裡,高暢不免對蔣璋也多了幾分輕視,既如此,那還客氣個甚。
所以趁著月黑風高,高暢領軍對靖遠候部發動了第二次偷襲,這一回的偷襲比上回還要得心應手些。
靖遠候部才大敗過一回,他本威信減弱,軍心浮動,例行的巡邏雖然不敢偷懶,可多少有些鬆懈,這就被高暢尋著機會,遣機靈小巧的軍士偷入營寨,悄悄點起火來。
火燒起來時,將士們大多在睡覺,等他們驚醒,中路已被高暢的一支騎兵沖開。這支騎兵人數倒也不多,不過千餘人,卻是個個身著重甲,手持陌刀。原本騎兵對上步卒就有優勢,何況還有陌刀,一時間血光沖天,不少軍士都來不及穿衣就已喪身在陌刀之下。倒是靖遠候,因有心事,倒還醒著,來不及頂盔貫甲,立時出帳,提刀上馬,領著自家親軍迎上。
靖遠候親軍倒也是騎兵,騎兵與騎兵對撞,就叫其他步卒有了喘息的時間,這時也顧不得還裸身光腳,是不是身上帶傷了,撿起刀來與沖入營中的叛軍殺在一起。
這一仗從夜半直殺至天色微明,固然靖遠候部十人里折了五六人,就是高暢部也留了千餘屍體,再廝殺下去,就是能把靖遠候部滅了,自家也會損兵折將,是以預備鳴金收兵。不想令旗剛剛舉起,就聽得身後馬蹄聲如滾雷般響起,不等後軍回頭,已有箭雨飛至,先就射倒了一批軍士。
高暢也是天生將種,頓時知道上當,這當上得還十分的瓷實,甚至好說上得還不冤枉!
因為蔣璋和靖遠候兩部向來不合,他們破臉還是他從中挑撥的,是以他信了。
又因為蔣璋兩次撤軍,不但自家放了把火燒了空倉,還嫁禍給了他,且撤退時軍隊整齊,防備森嚴,所以才信了蔣璋是故意把靖遠候閃出來是實情,才會誤以為蔣璋雖然是名將,可如今囿於私怨,竟忘了唇亡齒寒,老得糊塗了。卻原來他將靖遠候閃出,只不過是做誘餌,來釣他這條大魚。他這條大魚還乖乖咬了鉤!
高暢雖然知道上當,只好迎戰。
後頭的靖遠候部已是無有多少餘力的了,倒不用怎麼顧慮,只變前鋒為後隊,不叫他們與蔣璋合兵,自家率親衛帶領變為前軍的後隊迎戰。
在高暢想來,他也不是使人悄悄盯著蔣璋部,即沒人來回報異動,那麼來的必定不是主力,怕不是甚時分出的一支隊伍,因著人少,所以才瞞過了他。不是主力,他還輸不了!回馬一看,領軍的將領果然是他不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