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六郎

  古進寶早等得急了，看劉六娘子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從她手中將兩個碗接過。劉六娘子這才把兩手在裙上擦得幾擦，一邊囁嚅道：「家裡也沒甚吃的了，這兩個蛋還是我留給我丈夫補身子的，收了你銀子，便把與你們吧。」說完摸索著走到放在屋角的一座紡機前，慢慢地搖起線來。

  蔣茉幾乎可以說是金尊玉貴的長大，就是飢腸轆轆，看著高粱餅子也是一點胃口也無，捏著個卷了鹹菜的高粱餅子一動不動。

  古進寶看她一眼，嘆一口氣，伸手拿過雞蛋，慢慢地將殼剝了，遞到她手上，輕言細語地道：「你一口不吃怎麼成呢？便是不吃餅子，也將這雞蛋吃了。你還沒見著你阿爹兄長他們呢。」

  要說蔣茉也可憐，在家時雖然不大受寵，最大的委屈也不過是叫岑氏禁足了，可以說連重話也沒聽過幾句，這一日一夜的變故已叫她身心俱疲，這時忽然得著古進寶的溫言體貼，也不知為了甚，眼淚又落了下來，接過雞蛋就著桌上的茶水慢慢吃了，再看古進寶已吃了三個餅子，連著鹹菜也幾乎掃空了，她竟是神使鬼差地提起水壺來給古進寶倒了半杯水：「你慢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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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蔣茉這些動作，古進寶心下大定，知道她已是認了命服了軟，便是魏國公那裡多嫌他出身差，多半也強不過女兒執意，所以心下大定，笑著端起碗來，幾口將水喝乾了，又問蔣茉吃飽沒有，將剩下那個雞蛋細細剝了與她吃。

  正在這時，就聽著門外腳步聲踏踏響起，古進寶立刻將手摸到了腰間，握住了匕首的刀柄，又將自家身體半擋在蔣茉身前以做掩護。待得人走近些，古進寶就聽出，來人雖然腳步聲沉重，一步步卻是輕飄的的，顯見得不曾習過武，這才鬆一口氣，又在蔣茉手背上輕輕拍一拍，「不怕。」有這一番護衛的動作，蔣茉心上更是軟了一分，含淚對古進寶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來人一隻腳已踏了進來，一眼看見古進寶與蔣茉，眼光先在蔣茉周身掃了下。卻是蔣茉因是梳妝過的，頭上倒還留著兩支玉簪，頗為招眼。

  劉六郎大聲道：「娘子，這兩個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極響，就是平常說話也是聲如洪鐘，卻是這家的男主人劉六郎回來了。

  坐在牆角紡織的劉六娘子立時起身，一面摸索著往前一面說：「是路過的客人，六郎你輕些說話，莫要嚇著了人家娘子。」

  劉六郎倒是好性子，叫妻子喝止了也不生氣，哈哈大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娘子，你怎麼只把鹹菜與他們吃？櫥里還有雞蛋呢。」他雖答應了妻子說話輕聲些，可音調一點兒也沒降低，再看劉六娘子臉上頗有些無奈，摸過來與古進寶蔣茉道：「我丈夫耳朵不大好使，你們見諒。」說完又轉向劉六郎，道是，「哪個要你說呢？給了，給了。」

  蔣茉聽說，不僅先往劉六郎看了眼又轉頭看了眼他娘子，正看見劉六娘子拎起茶壺與她丈夫倒茶，劉六郎一把接過茶壺，先扶妻子坐了，自家才倒茶吃，不禁覺得兩個人雖然一個瞎一個聾，倒是恩愛，想到這裡忽然手上拿著的去了殼的雞蛋，心上忽然一熱。

  再說古進寶看著劉六郎，倒是得著主意，又把對他娘子說過的話與他說了遍，這一回把兩人說得更是可憐，又道是：「我娘子一慣的體弱，走不動道兒，我也是個沒用的，背不了她。還請六郎幫我們借個牲口，騾子還是驢都不要緊，能代步就好。」說話時從腰間摸出一角銀子來推到劉六郎面前。

  劉六郎瞅著銀子兩眼就有些亮，口中一面說，「借個牲口罷了，哪裡要錢呢？」一面將銀子收了去，轉頭同他妻子道：「你照看著些，我去去就來。」說著抬腳就往外走。

  看著劉六郎去遠了，古進寶這才問劉六娘子討了兩身身洗乾淨的舊衣衫並一頂破了一角的斗笠，自家先把舊衣服換上。古進寶的身量比劉六郎矮些，舊衣穿在身上頗不合體，袖子褲管更是高高捲起，猛然一瞧，倒像個鄉民。古進寶再來勸蔣茉換上，因說是：「穿的破些再遇到歹人也不怕了，他們要搶也不會搶窮人呢。」

  蔣茉倒也能聽明白古進寶的話，總是指宋遼未必死心，他們要追殺，必定是尋衣著光鮮的男女，不會往村夫村婦身上看，再不情願也只能咬牙換上，又為著掩人耳目，將髮髻也挽成了婦人模樣，更是用劉六娘子的鍍銅簪兒將自家的玉簪換下。

  蔣茉才打理好，就聽劉六郎的聲音道是，「這位郎君，如今世道不對哩，我尋了一個莊子才尋著這頭畜生，你瞧中不中用？」

  古進寶聽說，走出茅草屋，凝神看過去，就看劉六郎站在院子裡，手裡牽著一頭騾子，瘦得皮包骨，四條腿兒細得柴火一般，倒是喜歡：就要這樣的畜生，要是膘肥體健了反倒叫人懷疑。所以一口答應，又對劉六郎千恩萬謝，更請劉六郎送他們夫婦一程，又道是，「我也知道六郎忙碌，我夫婦換下的衣裳簪環權做謝禮，雖然值不得多少錢，換些白米倒也換得著。」

  劉六郎也知道古進寶和蔣茉有些蹊蹺，若是真遇著歹人，這麼美貌的小娘子如何保得住？不說她頭上玉簪，就是她人也值好些錢呢，歹人就肯平白放過這樣一注大財？只怕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與情郎私奔，走錯了路才流落到這裡。所以心上起先有些猶豫，再一想這對兒留下的東西，莫說是白米精面了，只怕地也能買上幾畝，所以咬了咬牙，一跺腳，向他妻子六娘道：「你看好門戶，哪個來都不許開，我去去就回。」

  古進寶聽劉六郎答應，回身將蔣茉扶出把她抱到騾子上，輕聲與她講：「娘子坐穩了，我們這就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