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不忍

  古進寶生性狡猾，又有見識有決斷，狠得下心，不然也不能在少年喪父後守住了家業，更不能深謀遠慮，將仇人丁邇殺死。所以一瞥蔣氏三娘屍身就知道不對。卻是他將蔣氏三娘擄來時，這位小娘子多有掙扎，不獨身上孝服骯髒了，連著髮髻也有些散亂，模樣兒十分的狼狽，可現在衣裙比方才還亂不說，髮髻倒是齊整，顯見得是重新整理過了。若是依著和校尉的意思是受不過軍漢們的言語衝撞，一時短見尋了死，又哪裡來的水叫她洗臉梳頭？！其中必定大有內情。

  和校尉看古進寶拿眼睛一眼又一眼地看蔣氏三娘的屍身，他正想讓古進寶將屍身料理了，是以順口就說：「表弟，為兄還有事求你呢。」

  古進寶拿眼角一掐和校尉，倒是笑了，摸一摸鼻子，「我知道了，可是要我去料理了那個？」他說著將頭朝著蔣氏三娘的屍身微微一側。

  和校尉聽說，嘆了口氣，「這位小娘子叫她父母寵得任性，又自以為身上有爵位，除著公主郡主，沒人能強過她去，所以眼裡很沒有人，連著定南候夫人都頂撞過，世子也是孝心，想把小娘子請來，好好勸解幾句，也就放她回去的。哪裡曉得她這樣大氣性。如今也無法可想，只好一事不煩二主，還是交於表弟料理，總要交代得過去才好。」

  

  這話只好哄蠢死的鬼！

  一來，和校尉當時請託他時，可沒將這事交代過。再有，便是小娘子跋扈無禮，非親非故的，定南候世子又拿著什麼身份來教訓她？只怕是世子瞧小娘子模樣兒嬌美，身份也夠，想要求娶。只是蔣家是世襲罔替的國公，他們家的小娘子什麼樣的人家配不上？想是拒了，自此結下了仇。這位世子因此銜恨，趁著她們還鄉報復也是有的。

  只可惜那麼嬌滴滴一朵鮮花就這樣折損了。

  且慢，那位世子連著小娘子都不肯放過，他為他做下這樁事，焉知他日不會將自己滅口，到底是一個魏國公府的千金！古進寶想到這裡，後心忽然沁出一片冷汗，幾乎坐不住。也虧他掌得住，臉上倒還是個笑模樣，只說是，「知道了，這事兒可是麻煩，要走漏了消息，世子是不怕的，弟弟的命指定保不住。是以這事只管交在我手上，必定料理妥當，管叫誰也猜疑不到我們頭上」說了就站起來，回身出帳，走到蔣氏三娘的屍身邊蹲身伸手抱起。

  只這一抱，古進寶心跳如雷一般，他是親手殺過人的，知道人死了是個什麼樣，擱了這些時候，早冷透了也僵硬了，可這位蔣氏三娘的身子雖是冷的，卻還柔軟著，倒像還有生機的模樣。

  電光火石間，古進寶拿定了主意，又同和校尉說：「表兄，弟弟自然是口緊的，可弟弟手下那幾個也得料理一番呢，也免得他們猢猻一樣四處亂竄，走漏了消息。」說完抱著蔣氏三娘腳步不底地去了。

  古進寶這番猜測真是一點不差，自蔣氏「身死」之後，宋遼自以為出了一口氣惡氣，倒又心平氣和起來。這一心平氣和，就想起了一樁疏漏。

  蔣氏的屍身倒是好料理，隨地燒化了，再往河裡一投，蔣存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再找不到。可既然蔣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蔣存智自然不會輕易罷休，必定要尋。倘或叫他尋著了那個古進寶，或是他的手下，這些人可都是無賴，為了自家，甚事都敢說，甚事都敢做，多半兒就會將他出賣了。雖然古進寶一無人證二無無證，且聖上不喜魏國公府已久，他也還不至於怕個魏國公府，可多少也是麻煩。不若將古進寶一伙人除了，這才是一勞永逸。

  宋遼想在這裡，急命尋和校尉來，才開出口來又頓住了：和校尉與那古進寶是姻親，萬一心生不忍起來倒是橫生枝節。又想了一回，便將定南候府的侍衛長米荻叫來，問他知道不知道古進寶其人。

  米荻四十來歲年紀，生得修長身材，白淨面皮，頜下長須飄然，十分文雅模樣。聽宋遼言講，眉頭微不可見地跳了跳，轉而笑道：「知道些。聽說這人是地方上一霸，橫行無忌，人都不敢惹他。依著標下看，若是不改弦易轍，只怕早晚要有禍事。」

  宋遼聽說將頭點一點，道：「他得罪的人多，只怕叫人尋仇了，仇家也不知是哪個。」

  米荻聽見這幾句，連忙將宋遼看了眼，卻看宋遼手指在桌上敲了幾敲，心下一凜，應了聲，行禮而退。轉眼，米荻就退到帳外，他口中對宋遼甚是恭敬，心上卻是鄙夷，很瞧不上他的卑鄙齷蹉，是以雖然覺著那古進寶也不是什麼好人，卻是不肯順了宋遼的意，故意拖延，只不立時去尋古進寶，反往自家營帳中來。

  又說古進寶這裡將蔣茉「屍身」帶出，腳下匆匆地到了營外，他幾個兄弟都等在營外，看他出來連忙來接，因看他手上抱著方才劫來的小娘子，都圍攏來問，古進寶口中說是：「小娘子病了，軍中無有良醫，是以遞出來，叫我們尋個好大夫呢。」說了，在弟兄們的扶持下抱著蔣茉翻身上馬，卻是一馬往山里去，他幾個兄弟訝然，卻又不敢問，只得跟上。

  進得山林，繞過兩處土坡之後有一道淺溪，溪流寬不過丈余，看起來清淺，可水流卻急，又不知什麼緣由，就是夏日裡都是涼的。又因在山林深處，便是本地人來的也少，十分僻靜。

  古進寶勒停坐騎，翻身下馬，懷裡依舊抱著蔣茉，走到溪邊，對溪流瞧一瞧，又看看懷裡的人，一咬牙，單膝蹲下將人緩緩地放入水中。

  跟著他來的幾個人看這樣做派，只以為古進寶是受了定南候府指派要害小娘子的性命，面面相覷了一會，正要出聲已是來不及了，秀弱的小娘子已被古進寶浸入溪水中，不過幾息，就聽幾聲嗆咳，大半個身子浸在水中的小娘子嗆咳幾聲，忽然掙紮起來。古進寶立刻將人抱出水，急命生火。

  卻是古進寶在進山的路上看著懷裡的小娘子頸上勒痕色做鮮紅，身子雖冷偏還柔軟，顯見得一口氣息未絕。這樣的傷勢要進城去尋良醫，一來只怕來不及，二則也怕耽誤了時間。想到平日裡人或者著急、或是氣惱、或是受刑不過昏過去，多有拿井水潑醒的，所以如法炮製一回，只是山野里哪裡來是井水，古進寶便想到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