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伸冤

  在石秀所剿的亂民里一支頗有些來歷，打頭的姓個梁，大名喚作王英，從前竟是個正經的軍職出身，還是個校尉。梁王英手底下頗有些能耐，只吃虧在貪財，剿匪時不光剿匪常連著附近的富戶一起剿了。他倒也聰明，怕富戶回頭告狀，還要給遭難的富戶冠上個通匪的罪名，運氣好些的，一家子女眷還能留條命；運氣不好的，常是一家死盡死絕。

  也是梁王英惡貫滿盈，一回在鄉間重施故計時，叫他撞見了一家姓胡的富戶家的長女。胡小娘子那時年可十四五歲，生得白皙秀弱，眉目如畫出來的一般，就是驚惶狼狽之下也不減顏色，反更楚楚，可以說是個美人兒。梁王英一見之下意動神搖，將胡小娘子從拉扯羞辱她的軍士手中搶下占為己有。之後更拿著胡小娘子母弟的性命來威脅，說小娘子要不乖乖地從了他，她的阿娘弟弟固然活不下去，還要將她送給他那些手下糟蹋。

  胡小娘子無奈之下只得勉強依從，做了梁王英的侍妾，因她美貌溫柔，梁王英待她倒算上溫和。只是因為他髮妻孫大娘潑辣厲害，不敢將胡小娘子帶回家，而是在外買房安置。不想那小娘子竟是個有智謀有心胸的，看是為著保全母弟曲意迎奉梁王英，實則曉得梁王英是個匪類，與她更有傾家殺父之仇，時刻想著脫身報復。

  梁王英起先也是信不過胡小娘子，日常把大門反鎖，鑰匙拿繩子繫著綁在他腰上，就是行那事時也不解下來，防得嚴密。等過得年余，看胡小娘子又是聽話又是體貼，自然以為她認命了，態度漸漸放鬆起來。

  本書首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日他在外頭又做了一票大生意，抄了一個鄉紳的家，得著的財物總有幾千之巨。梁王英自家拿的大頭，從中選了些細軟金銀，帶給胡小娘子，叫她收著。說到得意忘形時還說孫大娘不能生育，要是胡小娘子能為他生個兒子，日後家裡產業自然都是胡小娘子母子們的，他這些年積攢的金銀珠寶已值萬兩有餘，足夠他們母子們富貴一世的了。

  聽到梁王英這些說話，胡小娘子就曉得是個報仇的機會，先是假意滿口奉承，又備了酒饌來陪梁王英，又是撒嬌又是做痴，竟真的將他灌得醉了。看著梁王英倒在桌上鼾聲連連，胡小娘子取來小刀，翻開梁王英的衣裳，小心地割斷繩子，將他從不離身的鑰匙偷到手。而後又把梁王英送她的細軟都包了，轉頭出來尋見她母弟，母子們三個相互扶持著出了門，又將大門反鎖，這才直撲縣衙告狀。

  要問胡小娘子即能灌醉梁王英，手上又有刀，怎麼不索性一刀將他殺了，也好一了百了，她又怎麼知道梁王英與縣官有沒有勾連。這其中也有緣故，實在胡小娘子弱質可憐，殺雞的力氣也沒有，何況是殺人。更不要說梁王英很有些本領，不要沒殺死他反叫他殺死，一家子可就真的沉冤了，是以才冒險往縣衙告狀。

  胡小娘子倒也聰明，怕縣官與梁英狼狽為奸，回護他不說，還將她們母女們性命害了，豈不是有冤也沒處說去，所以一面抱著把來做證物的金珠寶貝往縣衙去，路上已一路叫嚷過去直說瞿校尉常年劫掠富戶，又強占良家女子為妾，看似兵，實是賊，她手上都是瞿校尉搶戶的證據云雲。這樣的話驚人耳目，胡小娘子姐弟母子們身邊極快就簇擁了許多人，跟著他們往縣衙去。

  因本縣偵緝盜匪的校尉竟是個匪類，叫外室告了的案子，自大梁朝立朝以來是頭一回，是以圍觀的百姓極多，更有好事的，看胡小娘子身嬌體弱，胡小弟更是連著十歲也不足，不過也是個半大的孩子，哪裡能敲得動鼓，索性替他們姐弟擊鼓，鼓聲隆隆，直傳至後院。當地的縣官是個兩榜的進士，姓個金。金縣令聽著有人鳴冤，依例升堂。

  自來告狀要有狀紙，胡小娘子急急出門哪裡又狀紙，更有一樁，從她的口述，她倒是好算梁王英的小妾。依著大梁朝的律法，妾告夫主，有理無理先打上八十板子，金縣令正要擲下火籤命兩班衙役動手，料准胡小娘子是個嬌弱的，必定熬刑不過，活活打死也是有的。只要她一死，餘下老的老，小的小，哪個還能告狀呢？

  不想金縣令想得極好，火籤還沒擲到地上，就看方才還嬌怯怯滿臉是淚的胡小娘已站了起來，戧指指著金縣令罵道：「贓官！我是叫梁王英強占的，哪裡是他的妾！你竟這樣辱我！莫不是你與梁王英那惡賊狼狽為奸，故意屈害！便我沒有狀紙，難道這些也做不得數嗎？！」說著雙手一分，將手上包裹抖開，金銀珠寶紛紛落下，縣衙堂上頓時寶光燦爛。只看這些珠寶也曉得這個小娘子所言非虛，是以堂上堂下頓時寂靜。

  就在此時，胡小娘子跺一跺腳，厲聲喝道：「贓官！你若是不能秉公執法，我就是做鬼也不能放過你，必定日夜跟隨在你身側，你安坐我撤凳、你吃飯我撒塵、你睡臥我搖床，管叫你生不如死！」說完一頭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胡小娘子是存了死志的，這一撞自然拼盡全力，連額頭都撞得凹了進去，鮮血汩汩直流，雖然兩眼還張著，可出的氣多入的氣少，眼見是不能活的了。

  這一下變起俄頃，別說是堂下看審的百姓，就是堂上的衙役也呆住了。

  胡老娘看著女兒鮮血淋漓地倒在面前，再想著這兩年她受的委屈苦楚，兩眼往上一插直直地倒了下去，胡小弟更是急得連哭也哭不出了，一下要往姐姐跟前爬，一下又要去看他娘，來回幾趟，其情狀的倉皇可憐，就是鐵石心腸看著也要落淚，何況堂下百姓堂上衙役，大多還長了顆人心，因此落淚的也不在少數，就是痛哭失聲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