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怨望

  方皇后這話說得也有些艱難：「建康大長公主嫡孫宋遼，夫人可知道。」

  宋遼的名頭勛貴圈內哪個不知道！因天生的足疾，少在人前出現，從前在京中好說一句默默無聞。忽然現在人前是娶鎮遠候家庶長女為妻，因著鎮遠候一家故事向來是京中談資，是以連著宋遼也在人前露臉還得著個溫柔文雅的名頭。而後冒出了個先憫太子遺腹子高暢來，宋遼的一篇檄文使他聲名大噪的同時與妻子不合，將妻子逼到莊子上躲避的傳聞也甚囂塵上，到後董雲清病故，雖是去得忽然，可因鎮遠候一家子都沒個聲響，是以也就這樣揭過了。可原本在莊子上好好的董氏叫接回定西伯府，不過幾月就沒了，要說其中一點子毛病沒有，也難叫人信服，

  再有宋遼在天興帝跟前進的那些讒言，要說外面一點影子也無也是不能的，岑氏這頭影影綽綽收著消息，道是定西伯世子宋遼仿佛對她家頗有些兒怨氣。岑氏自覺魏國公與定西伯府從無齟齬，與定西伯夫人黎氏更是從無不快，如何就結下這個仇怨？細論起來，唯有一樁，鎮遠候府險些與她家議親。若是因著這個懷恨，可見宋遼此人的心胸狹窄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是以宋遼的身份在岑氏眼中十分尷尬，可方皇后有問又不得不答，不但得答還得往好了說，便是不看著建康大長公主的臉面也得瞧著發問的方皇后呢。因此岑氏略想一想，回道：「回殿下，定西伯世子為人聰明穩重，事君謹慎，事親孝順，是極好的。」

  方皇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便是岑氏這些話是不得不說，她也要當真，因此笑道：「岑夫人即這樣喜歡宋大郎，不若我來做個冰人，將你家三娘許與宋遼宋舍人可好？」卻是宋遼如今已是天興帝身邊的中書舍人。

  岑氏猜了千百樣可能，唯獨沒往這頭想，兩個差著將近十歲不說，他宋遼還是個跛足的鰥夫！是以一下竟是怔住了，微張著口，長大雙眼呆呆地看著方皇后。

  方皇后叫岑氏看得皺眉，輕聲道：「夫人莫不是不願意？有句實話我原是不想說的，要說人物，令嬡把來配宋舍人實是受委屈的。可令嬡如今要再尋個這樣身份的，可也不易了，便是有人家不信道士的話，令嬡性子這樣剛烈，半點子氣不肯受，不曉得息事寧人非要鬧個玉石俱焚的性子，哪個阿家會喜歡呢？你說是也不是？」

  岑氏整個人如墮冰窟一般，聽著方皇后的話在耳邊隆隆作響，待要說句不，可方皇后這番話幾乎好說拋開了身份，說得直白異常，若是沒有天興帝的意思，再不能這樣。又是天興帝，又是這個昏君！岑氏恨得咬牙，到底知道身在宮中，不敢露出怒色來，想一想正要起身推說婚姻大事哪能一蹴而就，容她回去想一想，不想將將站起，眼前一花，人直直地載下去。

  

  岑氏這一到倒將方皇后也嚇著了，立時就命宣御醫，一面向岑氏看過去，看她臉若金紙，心上一時也憐憫起來，可等御醫過來診了脈，遲遲疑疑地說出岑氏是急怒攻心才暈的，就將方皇后心上些許憐憫愧疚掃了個精光，反做羞怒。

  又說岑氏叫方皇后宣進宮前還好好的，回來卻是給抬回來的，送岑氏回來的是方皇后宮中的內侍監蘭芳。家中成年男子不在，而四郎五郎年紀又小，好在內侍就是去了子孫根的，去了子孫根再不好算是個男人，是以趙氏李氏也不用避忌，兩個親自過來接人。

  蘭芳這名字起得芬芳，可人卻生得一張長方臉膛，雙眉濃黑，兩眼有神，又是身高體壯，就是開口聲音也不尖銳，看著再不像個內侍，反像個武將。看著趙氏李氏兩個出來，蘭芳微微抬著下頜道：「魏國公夫人在殿下宮中氣暈了，這也是殿下好性兒，不然說一句怨望，夫人可受得起？公府可受得起？這話還請兩位娘子告訴魏國公夫人知道。」說畢，竟是紅封也不受抱著拂塵帶著方才抬軟轎的小內侍們揚長而去，拋得趙氏與李氏兩個心如擂鼓，又不敢多問，先指揮著丫鬟們將岑氏抬進上房。

  因岑氏身上還是國公夫人命服的裝扮，丫鬟們架起她脫了外頭的公夫人命服，又來卸頭上翟冠時，岑氏竟是緩緩地張開了眼，先將四周一掃，見是自家臥房，一言未開眼中已是珠淚滾滾，直將趙氏與李氏兩嚇得手足無措，想著岑氏是暈著回來的，就要拿著岑氏的名帖去請御醫，就叫岑氏喝住了：「我無事！」

  岑氏落得幾滴淚，竟也不用人勸，自家收住，強撐著換了衣裳，在榻上坐了，這才問是哪個送她回來的又說了些甚。

  趙氏與李氏兩個對看一眼，畢竟李氏是蔣存智之妻，日後這魏國公府是要傳給他們夫婦的，就由她出面，將內侍監蘭芳的話一字不改地轉訴了，因著岑氏待兩個兒媳素來寬和，趙氏與李氏待岑氏敬愛有之畏懼卻少，因而請問：「阿家，不知這話是個什麼意思。」

  到了這時岑氏也不瞞著了，將方皇后要為宋遼與蔣苓做媒的話直說了，她的話音未落，趙氏已挺起了身，急道：「這話怎麼說！那宋遼是個什麼人！我們三娘又是什麼人品！憑誰來看也是天差地遠的一對兒，是哪個想的來！」

  趙氏這話一出口，李氏已輕聲喝道：「阿嫂慎言！」不用李氏說，趙氏已閉了口。

  宋遼是哪個？建康大長公主嫡孫又是天子近臣，不是天興帝的意思，難道還是方皇后自家要討好建康大長公主，拿魏國公府做筏子不成？便是建康大長公主是宗室里說得上話的人物，可方皇后後位穩固，很不用做這些。且依著那蘭芳內侍的意思，這回若是不應，一頂怨望的帽子就能落下來。

  要說沒怨望？聽著方皇后給蔣苓與宋遼做媒，生生氣暈的是又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