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陰私

  得著穆竟成這話，錢氏彷如骷髏的臉上露出笑容來，先瞧了沈氏一眼，這才恭恭敬敬地道：「是。」之後就將玉梅的招供回與穆竟成知道，也難得她雖在激憤之中，言語倒也平緩清楚，直聽得沈氏面如土色，她雖猜著穆天意必定闖禍了，可再沒想著竟是這樣的禍事，穆緒寧夫婦真要鬧開去：做叔叔的要強搶侄兒丫鬟，因侄兒不從，叔叔將他毆打落水之後不顧而去，至侄兒溺死。雖見死不救不至於要他抵命，可也有罪，旁的不說，這世子位是指定保不住的，如今之計，只有穆竟成壓住大郎夫婦，不叫他們鬧騰起來。是以沈氏情不自禁地回頭去看穆竟成。

  穆竟成聽完這些，兩眼睜得老大，點著沈氏的手抖得篩糠也似，口一張，仿佛要說話，卻見鮮紅從口中湧出，人向後就倒，竟是暈死過去。他原是老病的人，這口血一噴，直昏了三四天，等他再醒，就看沈氏一個人守在床前哀哀哭泣，莫說是一貫少見人的穆天意，就是從前孝順的穆緒寧也不見人影，自然以為穆緒寧懷恨在心，不覺心灰。

  不想沈氏看著穆竟成醒來，頓時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原來自穆竟成暈後，穆天意便以錢氏氣倒公公，穆緒寧不知管束為由，將他夫婦二人並穆明軒一起趕了出去，除了身上穿的衣裳，甚都沒給帶。沈氏雖不喜錢氏，可也憐憫穆明軒，略勸了幾句，反受穆天意一頓兒喝罵不說，還被穆天意以養病為由將他與穆竟成從正房挪到了偏房耳室，自家已搬到正房住了。

  穆竟成聽到這裡，嗬嗬落淚，自怨自艾了回，召過沈氏，拉著她的手輕聲道：「你我夫婦能不能苟延殘喘，全在你身上了。」說了在沈氏耳邊耳語一番。沈氏聽著穆竟成的話，臉上顏色變更，好半日才咬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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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平南公即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府里哪能沒些個國公自家握著的暗樁護衛，這些人連著國公的妻子也未必知道，何況是還沒成年的世子，是以穆天意並不曉得府里還有這麼些暗衛，也就是這些暗衛，叫穆天意才到手的國公府又丟了。

  穆竟成一出來，就以穆天意狂悖昏聵為由，上本請奪穆天意世子位。穆天意為人外頭多少有些風聲，這一回又是一貫寵愛他的穆竟成自家上表，是以批得極快，不久奪爵的旨意就下來了。

  因旨意是下給穆天意的，是以必得穆天意親自接旨，穆天意聽完旨意，謝了恩，倒還笑著問天使，道：「不知欺瞞君王以庶充嫡是個什麼罪名？」他這話一出，沈氏向後就倒，連著穆竟成也倒在了地上。

  原來穆天意並不是沈氏所出，卻是沈氏久不能有孕，眼看著穆竟成也漸年老，而大梁朝又有無子國除的慣例，兩個人謀劃一回，竟是威逼利誘地借沈氏身邊一個丫鬟的肚子生了個兒子，對外假稱是沈氏所出，這孩子就是穆天意。

  這樣的陰私，因是穆竟成與沈氏兩人合謀，是以做得幾乎好說是神不知鬼不覺，唯一可慮的是穆天意生母。穆竟成與沈氏唯恐這丫鬟早穆天意請封了世子，甚而承繼了爵位後出頭與他母子相認，到時平南公府只怕沒有沈氏的容身之地不說，還要有大禍，是以夫婦二人竟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將那丫鬟滅了口。

  不想那丫鬟竟是識字的，雖叫穆竟成與沈氏脅迫著不得不替沈氏生個兒子，可也怕沈氏容不得她，是以想方設法留了封信，待得穆天意懂事之後交與他。穆天意之所以會在十歲之後性情大變，全是看了這封信的緣故。雖傳言中的丫鬟早化作了白骨，當時收生的穩婆也尋不著了，可沈氏沒生育過這是查驗得出的，只消穆天意不是沈氏所出就不是嫡子，他生母到底是哪個，又有什麼要緊呢？穆竟成以庶充嫡是實打實的，因此丟了平南公的爵位。

  當時還是先帝在朝，先帝素來寬仁，念及平南公先祖功高，不忍辜負他，奪了穆竟成爵位之後就從旁支擇了他二叔的幼子堂弟穆遠成來承爵，只是穆竟成到底有罪，穆遠成是降級襲的爵。

  這位穆遠成雖然一樣武功不濟，可有個愛讀書的名頭，寫得一手好飛白，且為人謙遜退讓，在官位品秩遠不如他的小官小吏面前也從沒有貴胄公子的架勢。只是有一樣，穆遠成為人最是膽小怕事，聽說是連打雷也怕，遇著打雷，連門也不敢出，也算是京中有名的人物了。而他的嫡長子穆泰安生得樣貌秀麗，舉止文雅，詩文書畫都頗有些可觀處，只是文弱得很，聽說連著騎馬也不能。先帝擇了這樣一人來承繼平南公的爵位，其用意無非是叫平南公打了臉，有意找一個安分守己的來。

  可就是穆遠成襲了爵，到底他為人太安靜了，所以安南伯府在京中的勛貴中幾乎好算銷聲匿跡。這樣的人家竟然也要上魏國公府求娶三娘，怕不是得了失心瘋！

  林氏口中得著失心瘋的安南伯穆遠成心上也很不願向魏國公府求娶。他自知自家的短處，最是膽小的，要他同個殺伐兇狠的武將做親家，日後在魏國公面前怎麼說得響話？再有那溧陽縣君蔣氏三娘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全無半點小娘子的溫柔恬靜，常帶了親衛騎馬奔馳，聽說還會彎弓搭箭，這樣粗野的小娘子娶進門來，哪個轄製得住！大郎還不被她欺負了去。

  可不去提親又不成，穆泰寧竟是自是十分願意不說，這門親事還是方皇后宣了穆遠成的妻子袁氏進宮，親自開的口，說穆泰安與蔣苓年歲相當，品貌匹配，實在是天作之合，要是成了好事，也算是了了魏國公蔣璋一樁後顧之憂。

  袁氏同穆遠成倒是夫婦，一樣懼怕魏國公府的勢力，自然推辭，只說自家門第略差，配不上蔣苓國公嫡女的身份，怕委屈了她云云。

  方皇后聽著袁氏這些推脫的話，眉頭微微一皺，擺手叫她退下。袁氏看著方皇后仿佛有些不耐煩的模樣，哪裡還敢再說，顫巍巍起身行禮而退。